祠堂的门是虚掩的,里面透出来的火光在雪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红。我歪着头靠在木架的铁链上,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风大的时候就听不清了,风小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。
“铁棍得提前烧红,”那是贝西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,“烧到发白才行,这样穿进去的时候能把伤口烫合,血不会流太多,烤的时候肉不会变黑。”
鲁尔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厚实又粗鲁:“铁棍我上个月就准备好了,两米长,粗度跟胳膊差不多。在库房里放了十年了,每年都拿出来打磨上油,不生锈。”
“好。”约翰逊的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满意,“往年祭猪用的是铁钩,今年是神师亲自选的人,得用铁棍。神师托梦给贝西的时候说得很清楚,铁棍要从下面穿进去,从嘴里穿出来,这样祭品的灵魂才能顺着铁棍升天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,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紧。手腕上的铁环因为我的颤抖发出轻微的响声,叮叮的,像风铃。我立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再动。
“蘸料的事呢?”辛巴的声音苍老又阴沉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“往年每家每户自己调蘸料,今年是人肉,味道跟猪肉不一样。得统一配方。”
“我已经跟村里每户人家都说过了,”贝西回道,“蘸料要用陈年的苹果醋做底,加蜂蜜、盐、黑胡椒、蒜泥,再放一点干百里香。人肉带酸,得用甜的压一压。蜂蜜不能少,少了压不住。”
外面风停了。祠堂里的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出来,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耳朵里。我的牙齿咬着嘴唇,咬破了,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,咸咸的,腥腥的。
“祭典定在圣诞前夜凌晨,”约翰逊说,“零点准时开刀。鲁尔,你负责穿铁棍。贝西负责念咒。辛巴老村长负责点火。其他村民按往年规矩,男的负责抬架子,女的负责刷油翻烤。”
“烤多长时间?”鲁尔问。
“神师说要烤六个小时,”贝西的声音变得虔诚起来,“从凌晨烤到天亮。圣诞节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祭品必须烤到外皮金黄、肉质离骨。那时候神师就会降临,第一个品尝。”
“往年烤猪的时候,”辛巴忽然笑了一下,那种笑声像枯枝折断,“村里的小孩子最喜欢吃烤脆的皮。今年他们肯定更喜欢,人皮比猪皮薄,烤出来更脆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几个人同时笑了,笑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,从门缝里挤出来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我的胃一阵抽搐,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,但我什么都没有吐出来,胃里已经空了六天了。
“行了。”约翰逊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,“我去跟村民们说一声。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村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火光从他背后照出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伸到我的脚下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过了秤的货物,然后他绕过我,走到广场中央。
村民们已经聚在那里了。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,可能是听见了祠堂里的动静,也可能是约翰逊提前通知了他们。黑压压的一片人,站在雪地里,呼出的白气在头顶上连成一片雾。男人把手插在羊皮袄的口袋里,女人裹着厚厚的毛线围巾,小孩子被大人牵着手,眼睛亮晶晶地往我这边看。
“大家听着,”约翰逊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,“祭典定在两天后,圣诞前夜凌晨零点准时开始。今年神师亲自选定的祭品,就在这里。”
他侧过身,一只手指向我。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我身上。我感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,从头到脚把我扎透了。
“每家每户准备好蘸料和餐具,”约翰逊继续说,“蘸料配方找贝西要。餐具自己带,盘子、叉子、刀子,跟往年一样。祭典结束后在广场上设长桌,全村一起分食。祭品的乳房留给祭品的父母,这是神师的规矩。头颅留给外婆家,这也是神师的规矩。其余的部分按抽签顺序分配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一个裹着红围巾的中年女人举起手:“村长,今年祭品的肉够不够全村分?往年那头猪可有三百多斤,这丫头看着也就一百斤出头。”
约翰逊笑了笑:“够不够,分起来才知道。人肉紧实,不像猪肉那么肥,但吃起来有嚼劲。再说,祭典的意义不在于吃饱,在于神师的恩赐。每家分到一块就够了,带回去放在家里,能保一年平安。”
那女人点了点头,放下手。她旁边的一个老头咂了咂嘴,声音沙哑地说:“我活了七十年,吃过年猪无数头,还没吃过人肉。不知道是什么味儿。”
“嫩。”鲁尔从祠堂里走出来,站在约翰逊身边,两只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,“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次,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他说人肉比猪肉嫩,纤维细,烤出来汁水多,就是带点酸,所以蘸料要调好。”
村民们听得入神,有几个小孩子仰着脸问大人:“妈妈,人肉真的比猪肉好吃吗?”
大人低下头,摸摸孩子的脑袋:“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孩子的脸,红扑扑的,眼睛里有好奇,有期待,有节日快到时的兴奋。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只绑在架子上的羊没什么两样。有一个小女孩扯了扯她妈妈的袖子,指着我说:“妈妈,那个姐姐在哭。”
她妈妈看了我一眼,弯下腰对小女孩说:“那不是姐姐,那是年猪。”
“年猪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它要变成圣诞大餐了呀。你高不高兴?”
小女孩想了想,用力点了点头:“高兴。”
我感觉眼角又有东西流出来,热的,流过冻僵的脸颊,滴在锁骨上。风又起了,吹得木架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。村民们陆续散去,脚步声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往村子的各个方向散开。有人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,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我的脸,然后对旁边的人说:“皮肤还不错,就是嘴唇干裂了,得让外婆喂点水,别影响肉质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放心,外婆有经验。她喂出来的年猪,肉不会差。”
他们走远了。广场上又空了,只剩下风声,和远处村子里传来的一阵一阵的笑声。有人在挂灯笼,红色的灯笼,一个接一个地从村口挂到祠堂门口。灯光在雪地上投下红色的光圈,一个接一个,像一条血铺的路。
傍晚的时候雪停了。天空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缺口,夕阳从缺口里斜斜地射下来,把整个广场染成了橙红色。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木架上,像一个扭曲的十字架。
拐杖声从木屋那边传过来。笃,笃,笃。我没有转头,但我听得出那是外婆的脚步声。拐杖敲在雪地上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,她的节奏慢一点,稳一点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脚步声停在我面前。我抬起头,看见外婆裹着一件厚实的灰色羊毛斗篷,手里端着一个陶碗,碗口冒着白气。她弯下腰,动作很慢,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,蹲在我面前。
碗里是热汤,清亮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肉和胡萝卜丁,还有切碎的芹菜叶。香味钻进鼻子里,我的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嘴里涌出一股口水。
“喝吧。”外婆用木勺舀起一勺汤,吹了吹,送到我嘴边,“喝完这碗汤,明天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脸上全是皱纹,眼皮松松地垂下来,盖住了大半只眼睛。她的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,嘴角微微向下弯着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泥,端着碗的手稳稳的,一点不抖。
我张开嘴。木勺塞进嘴里,热汤顺着舌根流下去,烫得我喉咙一紧。咸的,鲜的,有肉的味道,有胡萝卜的甜味。我咽下去,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我弯了腰。
外婆又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我嘴边。
“后天晚上,”她一边喂一边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鲁尔会把铁棍烧红。烧红的铁棍穿进去的时候会有点疼,但很快就不疼了,因为高温会把神经烫坏。你外公说,三十年前那头年猪穿铁棍的时候叫了一声,只叫了一声,然后就安静了。你会比她更好,对不对?”
我咽下第二口汤,没有回答。
外婆继续喂,一勺接一勺。碗里的汤渐渐见了底,她把最后一块胡萝卜舀起来,塞进我嘴里,然后把碗放在雪地上,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,擦了擦我的嘴角。
她的手停在我脸上,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颧骨,擦过我的眼窝,擦过我眼角那道干涸的泪痕。
“眼泪别流太多,”她说,“水分流失多了,肉会柴。”
她放下手,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。膝盖骨又咔嚓响了一声。她弯腰捡起碗,转身往回走。拐杖声笃笃笃地响起来,一步一步,往木屋的方向去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灰色斗篷在风里微微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她的背有点驼,左肩比右肩高一点,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。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圆圆的洞,一个接一个,从木架一直延伸到木屋门口。
远处,村民们正在往祠堂的屋檐上挂最后一串灯笼。一个男人站在梯子上,一个女人在下面递灯笼。红色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升上去,在暮色里亮起来,像一排睁开的眼睛。有人在唱歌,是圣诞颂歌,旋律从村口飘过来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。
“平安夜,圣善夜,万暗中,光华射——”
歌声在雪地上滚过去,滚过我的脚边,滚过锁住我的木架,滚过祠堂的屋檐,滚进山里去了。
灯笼全亮了。整个村子被一层红彤彤的光罩住,屋顶是红的,雪地是红的,连我身上干涸的血迹也被映得像刚流出来一样鲜艳。烟囱里冒出白烟,一股一股的,带着松木燃烧的香味。有人在准备圣诞晚餐,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各家各户的窗子里传出来,叮叮当当的,热闹得很。
我靠在木架上,看着那些红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汤在胃里慢慢散开,一点一点渗进冰冷的身体里,像一条细细的暖流,从胃出发,流到胸口,流到小腹,流到大腿,最后停在脚趾尖上,不动了。
明天是最后一天。后天凌晨,铁棍会从下面穿进去,从嘴里穿出来。后天早上,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会被烤成金黄色,摆在长桌上,被刀叉一块一块切开来。
我想哭,但我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眼泪流多了,肉会柴。于是我咬住嘴唇,把眼泪憋回去,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笼,一个接一个地数。
一盏,两盏,三盏,四盏,五盏,六盏,七盏。
数到第七盏的时候,风又起了。灯笼剧烈地摇晃起来,里面的烛火闪了闪,差点灭了,然后又重新亮起来,比刚才更亮,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