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水泼在脸上那一刻,我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过来的,是一瞬间——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冰,从鼻子灌进来,呛进喉咙,我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,肺像被人从里面撕开。我睁开眼,什么都看不清楚,眼前全是水珠和雪光,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,广场上空荡荡的,雪地上反射着微弱的白。
不对,不是空荡荡的。
我看清了。我躺在广场正中央的铁架上,铁架是平的,像屠宰场那种不锈钢台面,冷得我的后背贴上去就黏住了。我的四肢被拉到四个角,手腕和脚踝都绑了绳子,绳子绕过铁架四角的铁环,勒得很紧,指头已经发紫,动不了。我整个人被拉成一个大字,胸脯朝上,肋骨一根一根突出来,肚皮上那些干涸的精斑和血痂在冷空气里硬得像壳。
我转头——项圈锁死了,脖子动不了多少,只能勉强看到左右。左边,村民们已经来了。他们穿着节日盛装,男人西装领带,女人裙子高跟鞋,有些小孩穿着红色的圣诞毛衣,手里拿着刀叉和碗碟。他们围成一个圈,站在我四周,离我大概十步远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,像看一头待宰的猪。
有人打了个喷嚏。有人笑了。
“醒了醒了。”
“快看,眼珠子在转呢。”
“这肉肯定嫩,你看那皮肤,白得跟猪油似的。”
我的胃开始翻滚,但吐不出来。昨晚的肉汤还在肚子里,那股麻醉的劲还没全退,我的手指头能动了,但脚趾还是麻的,像隔着一层厚布在碰东西。我试着用脚后跟顶铁架,想把自己撑起来一点,但绳子太紧了,铁架冰冷,我的背一动就嘶嘶地疼——烙伤的地方,那个“年猪”两个字,碰到铁架,像被火再烫了一次。
有人从后面走过来。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一步一步,慢悠悠的。是鲁尔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围裙,从胸口到膝盖,上面全是深褐色的污渍,干了很久的,也有新鲜的,湿漉漉的。他手里提着一捆铁链,链子哗啦哗啦响,铁环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特别脆。
他走到我头顶的位置,蹲下来,看着我,肥大的脸凑得很近,鼻尖差点碰到我的鼻尖。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,热的,带着一股烟草和生肉的腥味。
“醒了正好,”他说,声音低沉的,像从胸腔里滚出来,“醒了才知道疼。”
他站起来,把铁链甩在铁架上。链子砸在我肚子上,凉的,沉甸甸的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他拿起链子的一头,抖了抖,链子末端有个铁钩,钩子尖端锋利,在晨曦里闪着冷光。
他拿起我的左边乳房,捏了捏,像市场里挑猪肉那样,然后把铁钩对准了我的乳头。
我没反应过来。铁钩刺进去的时候,先是钝的,像指甲掐进肉里,然后是尖的,像一根针从乳头中央穿过去,从另一边穿出来,带着一条细细的血线。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,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——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,像野兽被踩到尾巴时的那种声音。
鲁尔没停。他把铁链穿过乳头的伤口,拉紧,链子勒在我的左胸上,铁环嵌进肉里。然后他走到右边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右边的乳头被刺穿的时候,我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,眼泪模糊了视线,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觉得疼,像两个火烧的点在胸前烧,烧到骨头里去。
铁链从两个乳头穿过之后,鲁尔把链子拉直,绕过铁架的边缘,扣在铁环上。我的胸脯被拉紧了,向上扯着,乳头像两个挂着的砝码,把整个乳房扯长了,疼得我不敢呼吸,一吸气乳房就晃,一晃就扯到伤口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鲁尔站到我肩膀旁边,手指按在我的锁骨上,摸了摸,找到骨头的位置。他手上多了一把铁钩,钩子比刚才那个更大,尾端连着另一条铁链。
他把铁钩按在我的左锁骨上端,用力往下压,钩子刺破皮肤,穿过肌肉,贴着骨头滑进去,从锁骨下方穿出来。我能听到那种声音,噗的一声,像刀子插进生肉里,然后钩子卡在骨头和肌肉之间,固定住了。
我已经叫不出声了。我的嘴张开,但声音出不来,只有气,嘶嘶的,像漏气的轮胎。我的手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但我感觉不到手掌的疼,因为锁骨的疼太大了,像有人把我的肩膀从身体上拆下来。
左锁骨穿好了,右边也是同样的手法。铁钩刺进去的时候,我听到骨头碰金属的声音,脆脆的,像咬到沙子。两条铁链从锁骨穿出来之后,鲁尔把它们连接到乳头那条链子上,扣在一起。三条链子合成一股,从我的胸部延伸到铁架顶端,固定在一个铁环上。
我的上半身被整个吊起来了,肩膀离铁架一两寸,只有后脑勺和臀部还贴在铁架上。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锁骨和乳头上,压在那四个铁钩穿透的洞口。
风吹过来,铁链晃了一下,我整个人跟着晃,锁骨处的伤口像被刀子在里面搅。
村民们的掌声响起来了。
“好!这架子稳了!”
“鲁尔手艺真不错,比绑猪还稳当。”
“你看她那奶子,扯得多长,跟挂了两个红灯笼似的。”
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。棍子不粗,大概两指宽,一米多长,表面削得不光滑,有很多木刺和节疤。棍子的一端削尖了,染成暗红色,像泡过什么东西。
是贝西。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厚呢斗篷,手里拿着那根木棍,走到我腿边。她低头看着我的下体,伸出一只手,分开我的大腿。两条腿被绳子拉着,分得很开,她手指碰到的时候,我的肌肉绷紧了,但绷不住,她轻轻一掰就开了。
她把木棍的尖端对准了我的阴道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我终于说出话来,声音沙哑的,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,“求求你……不要……”
贝西没说话。她把木棍顶进去,一点一点的,顺着干涩的肉壁往里推。木棍上的刺刮在内壁上,每一根小刺都勾着肉,往里拖的时候,那些刺被扯直了,划出一条一条的口子。我感觉到自己在被撑开,被塞满,木棍越推越深,推进子宫口的时候,我整个人弹了一下,像被电到。
她推到底了。木棍大概有大半根进去了,外面留了一截,她拍了拍我的大腿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看看自己的作品。
我的手扯着绳子,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,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,只有锁骨和阴道里的那两处疼,像两根针在身体里搅,一根从上面,一根从下面。
村民们又鼓掌了。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在笑,有人拿着手机在拍。镜头对着我的脸,对着我的身体,对着那根露在体外的木棍。
“这根棍子等下烤肉的时候还能用呢!”有人喊。
“插过年猪的棍子,烤肉肯定香!”
笑声更大了。
鲁尔又走过来了,手里多了一条牛皮鞭。鞭子不长,大概一米五,手柄是木头的,鞭身编得很紧,尾端分叉成两条细条。他在空气里甩了甩,啪的一声,很脆,像打雷。
他站到我左边,举起鞭子,甩下去。
第一鞭落在我左边的乳房上。皮鞭落下来的时候,一开始我没感觉到疼——那种冲击太大了,像一堵墙砸过来,然后是火烧一样的疼,从乳头开始,扩散到整个乳房,延伸到腋下,蔓延到肩膀。我的身体缩了一下,但铁链拉住了我,缩不了,只能硬挨。
第二鞭打在右边的乳房上。比第一鞭更疼,因为右边的乳头也被刺穿了,鞭子落在上面,震动传到铁链,钩子在伤口里搅了一下,我感觉那块肉要被扯下来了。
“数着!”鲁尔喊,“一鞭!”
“一!”村民们齐声应。
第三鞭落在我的肚子上。皮鞭擦过干涸的精斑,划破皮肤,带起一条细细的血线。肚子上的肉软,鞭子落下去的时候,像打在水面上,啪的一声,然后是闷响。
“二!”
第四鞭落在我的大腿内侧。那里的皮肤嫩,一鞭下去就裂了,血渗出来,顺着大腿往下流,流到铁架上,滴滴答答的。
“三!”
我不知道他打了多少鞭。我只记得皮鞭一下一下落在身上,每一次都带走一块皮肤,每一次都在火烧过的地方再添一把火。我的身体在铁架上扭动,但动不了多少,铁链和绳子把我固定在一个位置,我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蛇,扭着,但离不开。
鞭打的间隙里,我听到了歌声。是圣诞颂歌,村民们在唱,调子缓慢而庄严,是那种在教堂里听到的旋律。他们唱着,拍着手,有些女人跟着节奏晃动身体,孩子们跳着,红色的圣诞裙在雪地里转圈。
“……平安夜,圣善夜……”
歌声压过了我的喘息,压过了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。村民们唱得更响了,像在教堂里做礼拜一样虔诚。
鲁尔打完了。他放下鞭子,走到铁架旁边,拿起一把铁钳——那是烧烤用的那种夹子,长长的,不锈钢的。他走到广场一角的炭火炉边,炉子已经烧了一段时间了,炭火红彤彤的,热浪从炉口涌出来,在冷空气里形成一个扭曲的透明罩子。
炉子上插着一根铁棍。
铁棍大概两指粗,一米多长,一端是尖的,另一端焊了一个横档,像一个T字。铁棍插在炭火里,尖端已经烧得通红,红得发亮,像从熔炉里刚刚拿出来的铁水。鲁尔用钳子夹住铁棍的横档,把它从炭火里抽出来,铁棍带起一溜火星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铁棍在空中晃了两下,红光在雪地上跳动,照亮了村民们的脸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根铁棍,看着它红艳艳的,像一根从地狱里拔出来的骨头。
鲁尔举着铁棍朝我走来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靴子陷进雪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咯吱咯吱的声音。铁棍离我越来越近,热浪先到了,烤在我裸露的皮肤上,暖烘烘的,像冬天里的暖气。但那暖意不对劲,因为我知道那根棍子要插到哪里去。
我开始挣扎。
我的手扯绳子,绳子勒进肉里,手腕的血流得更快了。我的脚蹬铁架,脚跟磕在不锈钢上,磕破了皮,但绳子不放。我的身体在铁架上弓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铁链在我的锁骨和乳头上晃动,钩子在伤口里搅,但我顾不上疼了,我要逃,我要离开这个铁架,我要离开这根红色的铁棍。
但逃不了。
鲁尔走到我的腿边,站在我张开的双腿之间。他把铁棍举起来,尖端朝下,对着我的肛门。铁棍离我还有半米的时候,热浪已经抵达了我的皮肤,我感觉到自己下面那一块被烤热了,像太阳晒着一样。
贝西走过来,蹲在我头边,一只手按住我的额头,把我的头固定住。她低着头,看着我的眼睛,嘴唇动着,在念什么。是祭词。她念得很轻,像在祷告,词语一个一个从她嘴里吐出来,夹在呼吸里,吹在我的脸上。
“……以神师之名,将此年猪献于圣火……其肉分于众,其骨化于灰……其魂归于尘……”
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凉凉的。
我转头,去找我的家人。
他们站在最前排。父亲傑森站在左边,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,他的脸苍白得像雪,嘴唇发紫,眼睛直直地看着铁棍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母亲莉娅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,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袖子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外公貝森站在莉娅旁边,两手插在裤袋里,面无表情,像在等一辆公车。外婆麥迪拉站在他旁边,拄着拐杖,腰挺得很直,眼睛看着鲁尔手里的铁棍,嘴角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。
邁克站在外婆后面,两臂交叉在胸前,脸色铁青,但没有开口。美娜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捂着嘴,眼睛睁得很大,像在看一场恐怖电影,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移不开视线。
没有人开口。
没有人走过来。
没有人说“停”。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根红色的铁棍,等着。
鲁尔举起铁棍,对准了。我能感觉到铁棍的尖端碰到了我的肛门,很轻的,像一根手指在试探。热——太热了——铁棍还没进去,我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,那股灼热感从肛门蔓延到整个臀部,像坐在一个烧红的锅上。
鲁尔用力了。
铁棍刺进去的时候,那一瞬间我没有感觉。不是不疼,是疼得太大了,大到大脑处理不了。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——我的腰猛地弓起来,肚子绷紧,腿蹬直,脖子向后仰,头顶撞在铁架上。我的嘴张开,但声音出不去,气管和声带都锁死了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然后铁棍继续往里推。它穿破肛门的括约肌,那一圈肌肉像橡皮筋一样断开,没有抵抗,任由铁棍长驱直入。它穿进直肠,直肠壁碰到烧红的金属,瞬间焦了,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烤肉碰到铁板。那股味道升起来——烧焦的肉味,混着血腥味,还有肠道里的秽物味——飘进我的鼻子里。
我终于叫出来了。
那一声尖叫不是我发出来的,是从我的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,像一只野兽从我的肚子里破土而出,穿过我的喉咙,从我的嘴里冲出去。尖锐的,高亢的,像警报一样刺穿清晨的空气。树上的雪被震落,簌簌地掉下来,落在我的脸上,冰凉的。
铁棍继续往里推。它穿过直肠,穿过结肠,肚子里面的东西被它推开、烧焦、刺破。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身体里移动,像一条火蛇在腹腔里钻,一路向上,穿过横膈膜,穿过胃,穿过食道。
我的胃在痉挛。我的肠子在抽搐。我的整个腹腔都在收缩,想把那根铁棍挤出去,但括约肌已经瘫痪了,它关不拢,铁棍一寸一寸地往上顶。
铁棍抵达了我的喉咙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。喉咙被堵住,气管被压迫,我吸不进气,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。我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球凸出来,血管爆裂,视线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。
鲁尔没有停。他继续用力,铁棍从我的喉咙里穿过去,从我的嘴里探出来。
先是尖端,红色的,带着血和粘液,从我的嘴唇之间穿出来。然后是铁棍的主体,越来越粗,把我的嘴撑开,下巴脱臼了,发出咔的一声,我的下颌骨松掉了,嘴再也合不拢,只能张着,像一个裂开的洞,铁棍从里面穿出来,比我整张嘴还长。
鲁尔把铁棍推到横档贴住我的肛门为止。铁棍从我的肛门到我的嘴,整个贯穿了我的身体,像一根烤肉串的竹签穿过一块肉。
我的身体在铁架上弹跳。不是我在动,是我的肌肉在痉挛,在大脑已经断开连接之后,自主地收缩和放松,像一只被杀死的青蛙,腿还在蹬。我的手指在抽搐,脚趾在蜷缩,腹部在颤抖,每一次颤抖都让铁棍在我的身体里晃动,带动那些已经被烧焦的内脏,继续撕裂。
血流下来了。顺着铁棍的横档流下来,流到我的肛门周围,流到铁架上,一滴一滴的,在雪地上溅开,像盛开的红花。
村民们欢呼了。
“年猪!年猪!年猪!”
他们喊着,拍着手,有人吹口哨,有人举起啤酒瓶碰杯。孩子们跳着叫着,红色的圣诞裙在雪地里飞舞。女人们笑着,互相说着什么,指着我的身体,指着那根从我嘴里穿出来的铁棍。
“这可真是个好年猪!”
“你们看她那根铁棍,穿得多直,鲁尔这手艺绝了!”
“烤出来肯定嫩,你看那肉,白花花的,没什么肥肉。”
“听说她的奶子要留给她爸妈呢,那奶子烤出来肯定香,又大又圆。”
“头留给外婆家做便器,这可是荣耀呢,全村能有几家有这个资格?”
鲁尔弯腰,抓住铁棍的横档,用力往上一抬。我的身体被铁棍从铁架上挑起来,悬在半空中。铁链和绳子断了——或者鲁尔解开了,我没看清——我整个人被铁棍挑着,像一条被叉起来的鱼,在空中晃荡。
他把我搬到烤炉上方。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红光从下面照上来,烤在我的肚子上,暖洋洋的。鲁尔把铁棍两端架在烤炉两侧的铁架上,固定住。我的身体在炉子上方悬空,离炭火大概半米,旋转着,像烤炉里的乳猪,慢慢地转,慢慢地转。
血滴在炭火上,嘶的一声,升起一缕白烟。
我的眼睛还能看见。我看着天空,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压在山顶上。雪又开始落了,一片一片的,飘下来,落在我脸上,落在我的眼睛上,冰凉的,但很快就化了,因为炭火的热气从下面升上来,把我烤热了,雪落在我身上就化了,水珠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,流进耳朵里,流进脖子里,滴在炭火上。
圣诞钟声响了。
从远处的教堂传来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,缓慢而沉重,在山谷里回荡。村民们安静下来,低头闭眼,像在做祷告。钟声敲了十二下,最后一下的尾音在山谷里拖了很久,像一条长长的叹息。
然后他们抬起头,开始唱另一首颂歌。
“……齐来,你们信众,欢乐又欢欣……”
歌声在广场上响起,男女老少都唱着,有人举起刀叉,有人举起酒杯,有人举起手机拍照。几个女人走过来,端着盘子,盘子里放着蘸料,有红色的辣酱,有白色的奶油,有黄色的芥末。她们站在烤炉旁,等着,讨论着哪块肉最嫩,哪块肉最入味。
我的身体还在旋转。慢慢的,一圈一圈的,像时间本身。我看着广场边缘的老榆树,树枝上的雪被震落了,露出黑色的枝干。我还能看到外婆家的屋顶,烟囱在冒烟,大概是外婆在烧水,准备等下来分肉。
我听到人群里有人在说:“今年这个年猪可不一样,是神师指定的第一个,以后年年都得交一个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道:“对对对,听说是神师托梦说的,说猪肉不够纯净了,要人肉才行。”
“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家的闺女?”
“反正不会是我家的。”
笑声。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不是因为麻醉药,是因为失血,因为疼痛,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很慢的,像一只疲惫的鼓,一下,一下,然后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远远的,教堂的钟又敲了一下。
最后一下。
广场上的歌声推向了高潮,村民们举起双手,向天高唱。他们的声音在雪地上空回荡,压过风声,压过炭火的嘶嘶声,压过我最后的喘息。
“……齐来,你们信众,欢乐又欢欣……”
我的眼睛合上了。
雪落下来,落在我的眼皮上,冰凉的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