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退出来的时候,我腿还在抖。
那根从我身体里抽出去,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,顺着股沟淌到垫单上。我听见他摘套子的声音,然后是纸巾撕开,窸窸窣窣地擦。我躺着没动,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晃眼,红点还在记录仪上闪。
面具男子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,又抽了几张新的递过来。“自己擦一下,”他嗓子还有点哑,“擦完把那片垫单卷起来,丢门口那个回收桶。”
我撑起身子接过来,手指还发软。他在旁边整理裤子,腰侧的浅疤被灯照得发白,动作不紧不慢,像刚做完一套标准流程——大概对他来说也确实是标准流程。
“回去多喝水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今天别做剧烈运动。底下要是出血或者不舒服,打体检单上那个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声音还碎着,清了清嗓子才接上,“谢谢。”
他点了下头,推开磨砂玻璃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窄床边上擦腿,纸巾很快湿透。腿根黏糊糊的,小腹上有几滴他滴下来的汗,混着我自己的体液,干了之后皮肤发紧。我把垫单卷好,套上裤子,腿一站直膝盖就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。
没等我走两步,门又被推开了。
苏瑾裹着一件长风衣进来,赤金色的蓬松尾巴从衣摆底下露出来,尖耳朝我的方向转。她扫了一眼窄床,又看了一眼我腿打颤的样子,嘴角一翘。
“还能站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我说。
她没信。走过来把风衣脱下来往我肩上一披,衣摆直接垂到我小腿,裹住我整个人。风衣里子还带着她的温度,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橙花香。
“走吧,”她伸手揽住我肩膀,“回去给你放热水。”
电梯里就我们两个。
我靠着电梯壁,苏瑾站在旁边按了三楼。电梯往上走,钢索嗡嗡响。她偏过头看我,赤金色的眼睛在电梯灯光下显得特别亮。
“明天起我搬六楼,”她说,“楼下那个单间只是过渡,你进楼那天我就该搬上去的。”
“六楼?”我脑子还有点慢。
“雌畜集中区,”她尾巴轻轻摆了一下,“这栋楼的雌畜都住六楼。楼下单间是给刚觉醒的新生缓一缓用的,缓完了就得搬上去跟大家一起住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也是,”她截住我的话,“等你今天歇够了,明天傍晚我来接你,上六楼认门。你的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,挨着我那间。”
电梯叮的一声到了。门开,走廊里静悄悄的,感应灯亮了一路。苏瑾揽着我走到房门口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,把我领进浴室,拧开热水。
“泡半个小时,”她说完就带上了门。
第二天傍晚,苏瑾果然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宽松的针织衫配家居裤,尾巴从裤腰特地留的开口伸出来,蓬松地垂在身后。她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上刷手机,年级群的消息还在疯涨,我懒得看,退了。
“走吧,”她朝门口一偏头,“带你去见楼上的。”
六楼的走廊比楼下宽,铺着浅灰色地毯,踩上去没声音。走廊两侧是房间门,尽头是一扇推开后豁然开朗的门——公共休息区。面积比楼下的休息室大了两倍不止,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,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,把整个空间染成橙红色。
沙发上窝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窝着一只兔子。一对雪白的长耳朵从浅棕色短发里竖出来,耳根微微耷拉着,耳尖朝外翻。她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里,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坐垫,另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晃。怀里抱着一根粉红色的东西,嗡嗡嗡地震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白薇薇抬起眼皮看我,手上动作没停。那根按摩棒正抵在她腿间,短裤歪到一边,露出小半片湿漉漉的肉。她冲我咧嘴一笑,腾出一只手来挥了挥:“嗨,新来的?”
“林夕,”苏瑾替我答了,语气很平,“猫系,纯黑。”
“知道知道,”白薇薇眼睛弯成月牙,“群里刷了两天了,全年级唯一一个纯黑猫耳嘛——嘶,等等,我先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腰往上挺了挺,兔子耳朵猛地竖直,整个人抖了两下才软回沙发里。按摩棒的嗡嗡声低下去,她拔出来,随手在沙发垫上擦了擦,朝我伸过来那只刚拿过按摩棒的手:“白薇薇,兔系,比你早来一年。以后一块儿玩啊。”
我跟她握了一下,她手掌心热乎乎的。
“薇薇,”苏瑾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公共区域做爱可以,完事了自己收拾。”
“收拾收拾,肯定收拾,”白薇薇笑嘻嘻地把按摩棒塞进沙发缝里,“这不是还没完嘛,被你打断了。”
苏瑾没理她,带着我往里走。
休息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,一个女生正趴在桌上写东西。她穿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,领口敞着,两只角从额角弯出去——是牛角,深棕色,弧度柔和地朝上弯。角上套了两个浅蓝色的保护套,看起来很软。
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脸圆圆的,皮肤白得有点透,眼眶底下微微发红。胸口把衬衫撑得鼓鼓囊囊,前襟有两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钟瑶瑶,”苏瑾替我介绍,“奶牛系。”
钟瑶瑶冲我点了下头,抬手捂住胸口,声音细细的:“不好意思,涨得厉害……刚才泵奶泵了一半,还没泵完就——”
“涨奶?”我没忍住问了一句。
“奶牛系的日常,”苏瑾在旁边说,语气像在讲天气预报,“一天不泵就涨,两天不泵就疼,三天不泵能发烧。瑶瑶,待会儿让林夕帮你一把?”
钟瑶瑶脸一下子红了,耳朵尖都染上色,结结巴巴地说:“不、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——”
“我说着玩的,”苏瑾笑起来,“别当真。”
我正想说什么,身后一阵风刮过来。
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,夹杂着喘气。我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条毛茸茸的东西就蹭过我小腿——是尾巴,棕黑色的,粗壮有力,尾尖上翘。尾巴的主人从我身旁跑过去,一个急刹停在沙发旁边,弯腰撑着膝盖喘气。
韩智雅。
她穿运动背心和短裤,锁骨上全是汗,深棕色的短发贴在额头和脖子两侧。一对尖耳立在头顶,跟苏瑾的狐耳不一样,她的耳朵更短更厚实,耳根宽,耳尖朝上,是犬科的款式。身后那条粗尾巴还在摇,频率快得带风。
她喘匀了气,直起腰来看我。眼睛亮得过分,瞳孔黑黢黢的,目光直接落在我耳朵上,又往下移,盯住了我的尾巴。
我尾巴不受控制地炸了毛,黑毛根根竖起,尾巴粗了一圈。
“纯黑!”韩智雅声音里全是兴奋,“真是纯黑猫!苏瑾姐你哪儿捡的?”
“体育馆捡的,”苏瑾说。
韩智雅朝我走近两步,视线黏在我炸毛的尾巴上移不开。她自己的尾巴摇得更欢了,简直像装了马达。我耳朵压平了往后翻,本能地想退,脚后跟已经踩住了苏瑾的脚尖。
“智雅,”苏瑾的声音不高,但韩智雅的耳朵立刻垂了半截,“收敛点。你吓到她了。”
“好好好,”韩智雅举手退了一步,尾巴还在摇,但频率降下来了,“不看不看。我就是头一回见纯黑猫,太稀罕了——”
“你一身汗,”苏瑾拿尾巴扫了她一下,“先去洗澡。”
韩智雅应了一声,跑向走廊另一头,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:“明天早上六点!操场!我带你跑步!”
我没应,尾巴倒是先晃了一下。
苏瑾没管我这茬,领我继续往里走。窗边有一排矮书架,书架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女生,戴耳机,低头看一本摊在膝盖上的乐谱。她头顶的角是分叉的——麋鹿角,浅棕色,形状优雅,枝枝杈杈地朝两侧延展。耳朵是圆耳,边缘有一圈白毛。
苏瑾走到她面前,她抬起头,摘下一边耳机。眼神安静,不冷淡,但也不热络,就是很平地看着我们。
“陆鹿,麋鹿系,”苏瑾说,“音乐系的。”
陆鹿冲我点了下头,嘴唇弯了弯算是个微笑,然后重新戴上耳机,目光落回乐谱上。
苏瑾也没多停留,带我转向休息区最里面。
那个角落跟别处都不一样。沙发是深灰色的,旁边的落地灯调得很暗,只亮一圈暖黄的光。沙发上盘着一个人——是真的“盘着”。腰以下的部分化成一条粗长的蛇尾,墨绿色的鳞片在暗光里泛着冷光,一圈一圈地盘在坐垫上,尾巴尖搭在扶手外面,微微卷着。
她上半身斜靠在沙发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,另一只手拿平板在看东西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论文。她听到动静,抬了一下眼皮。
那双眼是竖瞳,琥珀色的,在暗处亮得像两粒萤火。
“冷霜,”苏瑾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,“蛇系,博一的,楼里住最久。”
冷霜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秒,竖瞳微微缩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目光移回论文上,平板翻了一页。
“嗯,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,声音凉凉的,像茶里的薄荷。
苏瑾把我从那个角落带出来,回到休息区中间。白薇薇已经从沙发里坐起来了,正拿湿巾擦垫子。钟瑶瑶抱着一个泵奶器往自己房间走,牛角上的保护套歪了一只。陆鹿翻过一页乐谱。
韩智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,头发还滴着水,换了件干净的T恤,尾巴照摇不误。她凑到我跟前,这回学乖了,没盯尾巴,看的是我的脸。
“明早六点,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操场,我带你跑。猫系爆发力好,耐力得练,不练浪费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。
尾巴先摇了一下。黑色的尾巴尖从苏瑾的风衣衣摆底下伸出去,朝韩智雅的方向翘了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