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车站回来，陈守山跟在儿子身后进了家门，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，才抬脚跨进客厅。他把蛇皮袋子卸在墙角，袋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，像有半袋子红薯滚了一圈。林慧听见响动，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围裙上沾着油星，脸上笑得热乎。
“爸，这么快就到了，我还怕路上堵车”
陈守山摆摆手，脸上皱纹挤成一堆，笑得有点局促：“接啥，我又不是不认得路。自己溜达着就回来了。”
林慧走过来，伸手想接过他脱下的外套，陈守山侧了侧身，没让她碰：“脏，一路风大，全是灰。”
他这么一说，林慧反倒更要帮他拿，两人在门口推让了两下。林慧的手指攥住外套领子，眼睛却仰起来看陈守山的脸，那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水，嘴唇轻轻抿着，脸颊浮着红。
陈卫国在一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皱起眉咳了一声，动静不小。林慧这才松了手，回头瞥了丈夫一眼，目光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嗔怪。
“爸，先洗手吃饭，我炖了鸡。”她说着，嗓子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。
陈守山应了声，跟着往厨房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自己那袋子，好像怕它跑了一样。陈卫国跟在他父亲身后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，最后只是轻轻吐了口气。
林慧摆了一桌子菜，鸡汤冒着热气，清亮的油珠浮在汤面上，香味混着葱姜直往鼻子里钻。陈守山坐下去，看了看满桌的盘碗，手掌在膝盖上擦了擦，没动筷子。
“做这么多，我下碗面就成了。”他嘴笨，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林慧盛了碗鸡汤推到他面前：“爸，您难得来住几天，吃顿好的怎么了。卫国平时也吃不上这么全乎。”
陈守山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热汤顺着喉咙下去，身子都松开了。他咂咂嘴，点头说好喝，又抬头看林慧一眼，那眼神很实诚，带着庄稼人看人时的认真劲。林慧被看得耳根热起来，忙转过头去给陈卫国也盛汤。
“我这次来，不是光串门。”陈守山放下碗，坐得直了些，“地里农闲了，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，想瞅瞅城里有没有什么活干。工地看大门也成，搬运也成，别给你俩添麻烦就中。”
陈卫国捏着筷子，眼镜片后面眉头皱起来：“您这岁数了，还上什么工地。家里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。”
陈守山不接他的话，只低头夹了块鸡肉，塞进嘴里嚼得挺香。林慧坐在旁边，一只手托着腮，眼睛一直黏在陈守山身上，那目光从他花白的短发往下溜，经过他厚实的肩膀，又回到他捏着筷子的那双手上。陈守山的手背青筋鼓着，虎口处老茧黄亮，拿筷子时骨节一突一突地动。林慧看得入神，脚在桌下不自觉地挪了挪，膝盖碰了一下陈守山的小腿。
陈守山抬头，没躲，只冲她和气地笑了一下。林慧脸上更热了，赶紧拿起汤勺假装看锅里的鸡汤。
陈卫国把筷子往桌上一顿，声音不轻不重：“慧慧，你吃你的饭，老盯着爸看干什么。”
林慧被他点破，面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小声嘟囔：“我这不是怕爸夹不到菜嘛……”
陈守山赶紧打圆场：“夹得到，夹得到，自己家我还能客气？”他说完给林慧夹了块鸡腿肉，又给陈卫国碗里添了勺汤。陈卫国脸色缓了缓，嘴里还是念叨了一句：“您这样，让她更没规矩了。”
陈守山没多想，憨憨地一咧嘴：“自家人，讲那些规矩干啥。”
林慧在一边咬住下唇笑，眼尾弯着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菜。陈卫国看在眼里，知道拦也拦不住，索性不再说，只催着赶紧吃饭，等两个闺女回来再好好商量陈守山要去找活的事。
正说着，门锁咔哒响了一下，陈知乐的声音先从玄关灌进来，脆生生地喊：“妈！我们回来啦！好香啊！”
她连鞋都顾不上摆齐，书包往地上一扔，蹦跳着冲进饭厅，看见陈守山坐在桌边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，两条胳膊张开扑过去。
“爷爷！你怎么来啦！”
陈守山忙站起来，凳子都往后拖了一截。陈知乐一头撞进他怀里，细胳膊环住他的腰，脸埋在他胸口来回蹭。他笑纹全展开了，粗大的手覆在她头顶，摸了又摸：“来看看我两个孙女，长高没有。”
陈知乐仰起脸，下巴搁在他胸骨上，眼睛亮晶晶地：“我肯定高了！我天天跑步！”
陈守山低头看她，目光里满是疼惜。陈知乐圆润的小脸白里透红，额前碎刘海乱了几分，马尾巴在脑后一甩一甩。她的身子贴着他，轻飘飘的，带着外面一股凉风和女孩子衣服上的皂角香。他手掌顺着她的后脑滑到后背，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停了一下。
陈知予站在饭厅门口，书包还背在肩上，一只手攥着肩带，另一只手别在身后，步子挪得慢。她看到陈守山，先是眼睛躲了一下，又忍不住抬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像不知该叫还是不叫。
“知予也回来了。”陈守山冲她笑，语气比跟陈知乐说话时轻了些，怕吓着她似的。
陈知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在门口磨了两步，才慢慢走过去。她不如妹妹坦荡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，头微微低着，细银框眼镜后头的睫毛垂下来。陈守山张了张一边胳膊，陈知予顿了一下，终是倾过身子，松松地靠了他一下。她的手在陈守山肩上碰了碰，像触到热铁一样缩回来，随即退开，面颊浮起一点红。
陈守山倒是高兴，眼神在两个姑娘身上来回打量，点着头笑：“好久不见，都成大姑娘了。”
他说完又特意看了一眼陈知予，目光在她清瘦的肩线和齐肩碎发上停了一瞬，像在认认真真记下她现在的模样。陈知予被他看得不自在，抬手推了推眼镜，别过头去。
“爷爷你吃饭没有？”陈知乐还挂在他胳膊上不肯下来。
“正吃着，你俩快去洗手。”林慧站起来招呼，顺手把陈知予的书包接过去。陈知予这才松了书包带子，两只手拢在身前，慢吞吞地跟着妹妹进了洗手间。
陈守山重新坐下，心情显得很好，连胃口都更开了，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大口。陈卫国看着他这模样，嘴边的笑也露出来，摇摇头，终于不再板着脸。一家子热热闹闹，围着那锅鸡汤，在这城里的小饭厅里，倒真有了些团聚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