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山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,那台绿皮车还没停稳喘口气,他一只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,整个站台都像晃了一下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,露出两截黑红发亮的小臂,青筋一条条鼓着,像是老树根缠在肉里。肩上扛着个蛇皮袋子,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,另一只手拎着个布包袱,身子却挺得板直,脚步沉甸甸地往前走。
陈卫国站在出站口外头,一眼就瞧见自己爹那副模样。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嘴巴张了张,还没喊出声,就看见后头跟着下来个人。
那列车员三十多岁,穿了身深蓝色制服,裙子短得都快遮不住屁股,腿上丝袜从大腿根拧到了膝盖弯,头发乱蓬蓬的,嘴唇边上还沾着一小截卷曲的黑毛。她手扶着车门边上的铁栏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守山宽阔的后背,两条腿像是并不太拢,膝盖微微打着颤。陈卫国看见她那副样子,到了嘴边的“爸”字硬是噎在喉咙里,心里咯噔一下,暗骂这老东西又不知道在车上折腾了什么。
陈守山走到站台中间,把肩上的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撂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袋子里的东西沉得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列车员,咧开嘴笑了笑,花白的短发茬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那神气不像是六十八的老头,倒像刚斗赢了架的公鸡。列车员被这一笑弄得身子一软,手里的钥匙串都掉在站台上,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。她慌忙蹲下去捡,裙摆往上一缩,露出半截白花花的大腿,上面还有几道红印子。
陈卫国还没来得及过去,一个女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那女孩看着二十来岁,穿了件鹅黄色连衣裙,扎着马尾辫,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她踩着双小白鞋,小碎步跑到陈守山面前,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飞快地塞进陈守山宽大的手掌里。陈守山低头瞅了一眼,纸条折得小小的,还带着股子香皂味。女孩仰起脸,两颊红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,眼睛水汪汪的,声音又软又急:“爷爷,我叫小曼,您要是想出来玩,就打这个电话找我。”
她说完还揪了一下自己的裙角,咬着下唇看了陈守山一眼,才转身小跑着走了,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。陈守山把纸条捏在手里,顺手揣进裤兜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,像是早习惯了这种场面。
陈卫国这才迈开步子走过去,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手指头不自觉地搓了搓。他走到陈守山跟前,张了张嘴,头一句话竟不知道该说什么,顿了半晌才低声叫了句:“爸,路上累了吧。”
陈守山上下打量他一眼,目光在他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,嘴角撇了一下:“坐个车能累着啥。你倒是又白了不少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在家蹲着绣花。”他说着把地上的蛇皮袋子重新扛上肩,动作利落得像是拎着个空麻袋。陈卫国伸手想接,被陈守山用胳膊肘挡开了:“就你这细胳膊细腿,别闪了腰。”
陈卫国尴尬地笑了笑,跟在他爹后头往出站口走。身后那个列车员还蹲在地上捡钥匙,抬着脖子朝这边望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喊出声。陈守山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扭头对陈卫国说:“走快点,家里饭做好了没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赶紧点头:“做好了,慧慧在家炖了鸡。”
陈守山“嗯”了一声,大踏步往前走,蛇皮袋子在他肩上晃来晃去,里面的东西跟着响。陈卫国小跑着跟上去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林慧说,自己这爹在火车上怕是又没安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列车员已经站起来了,正扶着站台的柱子揉自己的腿,头发还是乱的,裙子下摆皱巴巴地卷在腰上。陈守卫国叹了口气,加快脚步追上了陈守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