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予从桌上撑起身子，两条腿抖得厉害。林慧把湿巾递过去，她胡乱擦了两下，把裙子拉下来，眼睛不敢看任何人。她抓起书包，从口袋里摸出个硅胶塞子，背过身在裙底匆匆塞好，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门口跑。脚步一瘸一拐，膝盖还发软，出门时肩膀撞在门框上，她也不管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陈知乐站起来，朝门口喊了一声：“姐，你慢点！”
没人应她。林慧把脏掉的湿巾丢进垃圾桶，拍拍她的背：“去拿书包，别迟到了。”
陈知乐“哦”了一声，回房拎上书包就出了门。外面天已经大亮，巷子里有早起的老人在门口择菜，空气里飘着煤炉子的味道。她走了没多远，看见前面一个低矮的身影，背着粉色书包慢悠悠地走。她认出来那是童星瑶，低年级的，住在后街。小丫头走路很轻，马尾在背后一荡一荡。
陈知乐小跑两步追上去，从后面拍了她一下：“星瑶，你今天也这么早！”
童星瑶转过头，看见是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安静下来：“嗯，昨天作业没写完，早点去教室补。”
陈知乐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她比童星瑶高出一截，胳膊搭上去倒挺自然：“你怕什么，老师又不会吃人。我姐今天才叫一个惨，走路都瘸了，还非要去学校。”
童星瑶侧过头看她：“你姐怎么了？摔了？”
陈知乐啧了一声，眼睛转了转，压低声音：“不是摔的，就是被折腾狠了。脸通红，眼镜都歪了，看着又难受又不像难受，说痛不是痛，说开心也不是开心。”
童星瑶愣了两秒，抿着嘴没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，过了一会才开口：“那样子，我好像懂。”
陈知乐用手肘碰她：“你懂什么，你才五年级。”
童星瑶也不恼，只是轻轻说：“我妈有时候也那样。不过她不是那种红着脸的样子，她是面无表情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”
陈知乐“咦”了一声：“你妈不是不跟那些男人乱来吗？”
童星瑶叹了口气，小脸上浮起一点与年纪不符的无奈：“她是不乱来啊。可是家里总要有大人帮忙，不是固定的。我没有爸爸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陈知乐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歪头看她：“你这话说得，好像挺不甘心的。”
童星瑶摇摇头：“没有不甘心，就是习惯了。妈妈挺难的，她护着我不让那些人靠近我，自己受什么从来不说。”
陈知乐想起早上林慧跟陈卫国的样子，还有陈知予趴在餐桌上的背影，心里那点好奇又冒出来：“你说脸上没表情，那身体呢？也会像姐姐那样站不稳吗？”
童星瑶把声音压得比她更低：“有时候会扶墙。我不小心看见过一次，她出来喝水，腿在打颤，杯子都拿不稳。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，她只说没事。”
陈知乐“哦”了一声，眼睛睁得老大：“我还以为就我们家这样。”
童星瑶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周围不都差不多吗。大人们避着人，小孩装看不见。可我们又不是真的瞎子。”
陈知乐点点头，两人继续往前走。校门口的小卖部已经开了，老板娘正把一箱辣条搬出来。几个高年级男生骑着车从她们身边呼啸过去，带起一阵风。童星瑶的刘海被吹起来，又自己按下去。
陈知乐忽然问：“那你以后也会跟你妈一样吗？”
童星瑶脚步顿了顿，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前面学校的大门，过了一会才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妈妈从来不逼我。”
陈知乐笑了两声：“我还挺想看看我姐到了学校什么样，坐得下去吗。”
童星瑶撇撇嘴：“你姐要是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，肯定掐你。”
陈知乐做了个鬼脸：“她才没力气掐我，早上连门都撞了。”
童星瑶忍不住笑了一下，露出一排细白的牙：“你好坏。”
陈知乐嘿嘿笑着，伸手去勾她的书包带：“我这是关心她好不好。”
两人踏进校门，教学楼里已经有人声。童星瑶跟她摆摆手，拐去了低年级的楼梯口。陈知乐站在一楼大厅里，抬头望了望楼上，想起陈知予那两条发抖的腿，心里那点兴奋又毛毛地冒起来。她甩甩头，往自己教室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