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予踏进家门时，肩上还挂着书包带子，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响。她一眼就看见陈知乐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晃着两条腿，嘴里叼着半块苹果，脸上红扑扑的，额前碎刘海被汗黏在脑门上。陈知乐扭头冲她笑，喊了声“姐”，声音都比平时脆亮。
厨房里传来林慧哼小调的声音，锅铲刮着铁锅，节奏轻快。陈知予换好拖鞋走过去，看见林慧正把菜盛进盘子里，脸颊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：这几个人肯定没少做。她没出声，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予予回来啦？”林慧端着菜出来，眼睛弯着，腰胯扭得比平时多几分懒散，“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排骨。”
陈知予应了一声，目光扫过客厅，没看见陈守山的身影。她正想问，陈知乐咬着苹果凑过来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姐，你知不知道学校夜班保安缺人？爷爷之前不是老念叨想找点事做嘛，正好可以去呀。”
陈知予一愣，转头看妹妹。陈知乐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还沾着苹果汁，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得像在邀功。林慧端菜的手顿了一下，笑容收了些，把盘子往桌上一放，声音沉下来：“你瞎出什么主意？你爷爷一把年纪了，还上什么夜班。”
陈知乐撇撇嘴，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：“爷爷自己说闲得慌，夜班又不用干什么，就在门卫室坐着。再说学校保安室有床，比家里还清静呢。”
林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瞪着陈知乐：“你个小丫头懂什么，你爷爷在家好好的，去学校给人守夜，像什么话。”她的声调拔高了些，胸口起伏着，耳根却有点发红。
陈知予看母亲这反应，心里那点猜测更实了。她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，没接话，只听见陈知乐还在嘟囔：“怎么就不好了，爷爷身体那么好，又不缺力气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林慧提高了嗓门，转身去端汤，动作里带着气。
陈知乐朝姐姐吐了吐舌头，脸上没有半点害怕，反而有点得意的样子。陈知予知道妹妹心里想什么：爷爷走了，她和爸爸陈卫国就可以随便做，不用背着人了。她看着妹妹那副藏不住的小心思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时候院子里的脚步声近了，陈守山掀开纱帘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竹筐，里面装着几把刚摘的青菜。他穿着灰蓝的旧短袖，袖子卷到肩膀上，花白短发上沾了点碎叶，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。他把筐往地上一放，笑呵呵地问：“聊什么呢这么热闹？”
陈知乐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，跑到陈守山跟前，仰着脸说：“爷爷，我们学校夜班保安缺人，你不是想找事做吗？去呗！”
陈守山弯腰拍拍她的脑袋，粗粝的掌心在她马尾上蹭了蹭：“夜班？成啊，你爹前阵子还说我这把老骨头闲不住。”
林慧立刻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的锅盖都没放下：“爸，你别听乐乐瞎说，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，你跑去学校守夜干什么？”
陈守山摆摆手，坐到餐桌边，拿起碗先喝了一口水：“慧啊，我又不是不回来，就晚上过去看看，白天照常回家。我这人闲不住，在城里待久了浑身不得劲。”
陈知予偷眼看他，陈守山说这话时神态轻松，喉结被水带得一滑，粗壮的大手稳稳托着碗。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晚他压在自己身上的画面，他粗重的呼吸就贴在她颈侧，厚实的手掌扣着她的腰不放。她猛地低下头，耳尖发烫，手指绞紧了衣摆。
陈卫国从楼梯上下来，头发还有点湿，显然刚洗过澡。他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问：“爹想去学校当保安？”
陈知乐抢着说：“对呀，爸你也觉得好对不对？爷爷去学校，家里就……”她说到一半，瞟了母亲一眼，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陈卫国倒没多想，走到桌边坐下，语气温和：“爹要是想去，就去试试。夜班也不累，我下班顺路就能去接你。”
林慧把汤碗重重放到桌上，汤水溅出来几滴。她抿着嘴不说话，脸色难看得明显。陈守山看她一眼，咧嘴笑了：“慧不乐意我去啊？怕我累着还是怕我不在家？”
林慧被这一问，耳尖更红，扭过脸去：“我是说家里又不是旅馆，你一个老人家的，半夜在学校受凉了怎么办。”
陈守山伸过手，在桌下拍了拍林慧的腿，动作很自然：“我这把老骨头，比学校那些小伙子还结实。再说了，乐乐都说了，保安室里有床有电暖，冻不着。”
陈知予把头埋得更低，假装在剥筷子。她听见陈知乐在旁边几乎要笑出声，又用力憋住，脚丫在桌下晃来晃去。
林慧没再说话，转身去盛饭，背对着大家时，肩膀还绷着。陈卫国看看自家爹，又看看自己媳妇，推了推眼镜：“那行，明天我跟你去学校问问，合适就定下来。”
陈知乐欢呼一声，抱着陈守山的胳膊晃：“爷爷要去当保安咯！”
陈守山呵呵笑着，另一只手端起碗，眼里满是纵容。陈知予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碗里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低下头慢慢嚼着，青菜的清苦在舌尖散开，和满屋子各怀心思的空气搅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