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點50的鬧鐘打斷了我倆。
那隻不過是手機設的每日提醒，平常都讓我隨手按掉，今天這一響卻像在安靜的客廳扔了顆小石子，把我從那團軟綿綿的曖昧裡硬生生拽回來。我整個人彈了一下，慌忙往茶几上摸，指尖碰到手機螢幕，亮光刺得眼睛瞇起。林默似乎也嚇了一跳，身體往後仰了仰，原本靠得極近的距離被這聲鈴響切開半寸。
「啊，抱歉，我設的鬧鐘。」我按掉螢幕，聲音還有些飄，手指在機身邊緣摳了摳，像要按住剛才沒散乾淨的悸動。
林默籲出一口氣，肩膀垮了垮，接著笑出來。那笑容乾淨得像外頭剛洗過的夜空，眼底還亮著一層溫溫的東西。我看著他笑，心頭那隻小鹿又撞了兩下，連耳根都燒得發燙。
「七點五十啦。」他瞄一眼牆上的掛鐘，語氣輕快起來，像在跟自己打氣：「今天最後一次開會，就給它完美的結束吧。」
我聽著他忽然認真起來的嗓音，胸口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柔軟。他明明比我小這麼多，可說這句話時，側臉被立燈的光勾出英挺的線條，下巴繃得緊緊的，像個準備上場的選手。我忍不住彎起嘴角，朝他點頭：「嗯，加油。」
「對了，姐。」他忽然側過身，一隻手肘靠著椅背，整個人轉向我，目光落在我臉上，專注得讓我呼吸發緊：「週末有空嗎？」
「有。」我幾乎是搶著答，話衝出去後才發現自己答得太快，像在市場裡搶最後一把青菜。我耳根一熱，抿了抿嘴，想把剛才的急切收回來，卻只能乾巴巴地補一句：「有啦，週末、週末有空。」
他盯著我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忽然低低笑出聲。那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，帶著點得意，又有點拿我沒辦法的味道。
「姐，妳真可愛。」他邊笑邊說，嘴角咧得寬寬的，像發現了什麼寶貝：「我都還沒說完，妳就亂答應。」
我被他笑得臉頰發燙，只能低下頭，讓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。手指絞著靠墊邊的流蘇，心裡亂成一團。他怎麼能這樣說我可愛？明明我都四十四了，臉上有皺紋，胸部又平，哪裡可愛？可那三個字像蜜裹著小刀子，甜得我心跳亂了拍，又刺得我不敢抬頭看他。我只能在心裡小聲辯解：那是因為約我的人是他，才會什麼都沒聽就說好。
「我想約妳去逛街。」他把語氣放柔，像怕嚇著我似的：「新的市集，聽同事說在城西那頭，滿多慢跑用品的攤位。」
我慢慢抬起眼，視線先落在他擱在椅背上的手指，那幾根指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布面，像在等人回應。我這才敢把目光移回他臉上，他正等著我，眼神柔得能擰出水來。
「想給妳挑幾件慢跑的衣服和鞋子。」他繼續說，語句清楚，每個字都像踩在我心口上：「妳平常跑步穿得太悶了，夏天快到了，換透氣一點的比較舒服。」
我眨眨眼，整個人像是泡進一缸溫水裡。他注意我跑步穿什麼？還記得我平常長袖長褲？這個念頭剛浮起來，腦海裡緊接著炸開另一句——這是約會嗎？他約我去逛市集，兩個人的週末，陽光燦燦的攤位，他走在我旁邊，會不會幫我拿提袋？會不會請我喝冰涼的檸檬水？我心裡那頭小鹿已經不是亂撞，是整群在胸腔裡狂奔。
可是，會不會是我想太多？他可能只當我是跑伴，是常常煮飯給他吃的鄰居姐姐。年輕男生約年長女性逛街挑運動用品，也許根本沒有別的意思。我愈想愈多，嘴角的笑意卻不受控地浮上來，心跳快得連太陽穴都在跳。完了，心跳好快。我悄悄按著胸口，想讓那顆心別這麼囂張，可掌心下的震動一下比一下重，像要把肋骨敲穿。
林默忽然不說話了。我還沒回過神，一雙帶著涼意的手已經捧住我的臉頰。我整個人僵住，下巴被迫抬高，直直撞進他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裡。他的手掌很大，指腹貼在我顴骨上，掌心的溫度隔著皮膚傳過來，燙得我臉上的毛細孔都張開了。
「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？」他湊近我，眉心擰起來，眼底滿是慌張：「臉好紅，連呼吸都亂了。」
我張了張嘴，嗓子卻像被蜂蜜黏住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捧著我臉的手指動了動，拇指在我眼角邊輕蹭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。我整張臉在他掌心裡小了一圈，鼻尖滿是他指縫間淡淡的皂香，混著牛肉湯殘留的八角味，暖呼呼地罩住我所有知覺。
他見我不答，更急了，額前碎髮跟著他檢查的動作輕輕晃。他先探了探我額頭，又摸摸我的髮頂，動作又輕又慢，像在哄小孩：「早點洗澡休息，姐，今天跑完步又忙晚餐，可能太累了。」
我被他摸得心尖都在發顫。髮頂上那隻手掌厚實溫暖，壓下來的力道剛剛好，讓我忽然有種想往他懷裡靠的衝動。我硬生生忍住，只敢紅著臉點頭，睫毛搧得飛快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，生怕他發現我根本沒不舒服，只是因為他靠太近，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
「我、我沒事啦。」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，細得像蚊子叫：「可能剛才湯喝多了，有點熱。」
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，眼神從擔憂慢慢轉成另一種說不清的柔軟。他沒鬆開手，反而用掌心包著我半邊臉，像在確認我的溫度真的退了才肯放。我整個人動也不敢動，只覺得自己像被捧在什麼珍貴的東西裡，連眨眼都捨不得。
客廳裡的電影不知何時播完了，螢幕變成深藍色的待機畫面，光線又暗了一層。我們就維持這個姿勢，他的呼吸淺淺地落在我額頭，燙得我眼皮發沉。我想著他剛才說的週末，想著他摸我頭髮的力道，想著他掌心還留在我臉上的熱度。完了，這次真的完了。我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：彩霞，妳好像比想像中更喜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