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原來聽喜歡的人抱怨,也是一種享受。」我盯著鍋裡翻滾的牛肉湯,心裡冒出這句沒頭沒尾的話。
他正坐在餐桌旁,筷子擱在碗邊,說得眉飛色舞。我從來不知道他話這麼多,平常晨跑時他話少得像在省力氣,吃晚飯那幾天也頂多問我「這肉怎麼滷的」「這菜放什麼醬」,今天卻像被誰按開了話匣子,一張嘴沒停過。我端湯上桌時,他主動接過去,手指擦過我手背,燙得我縮了一下。他沒察覺,自顧自地撈起一筷子白菜,呼呼吹了兩口。
「那個陳經理,真他媽有夠誇張。」他咬下半片菜葉,聲音含在嘴裡:「她以前是業務助理,三年就升主管,靠什麼升的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整天跟副總出雙入對,還把案子的功勞全攬去。今天早上她拿一份報表,連毛利率都算錯,我指了一下,她就在會議室拍桌子說我刁難她。」
我坐下來,把湯匙放進他碗裡。他看了我一眼,像獲得某種批准似的,繼續往下講。從會議室的拍桌,講到法務部門沒人敢得罪她,又講到業務部最近兩個組長接連請調。他越講越激昂,筷子在桌上輕敲,像在給自己打拍子。我捧著碗,一小口一小口喝湯,眼睛卻離不開他皺起的眉頭。他連生氣都好看,嘴角繃著,下顎線條明顯,額前碎髮被蒸氣薰得軟軟的。
「她跟人說話的時候,下巴永遠抬著,眼睛看天花板。」他放下筷子,模仿了一下,學得不像,但那不服氣的神情讓我看得發笑。他見我笑,自己也笑開,抓抓後腦:「幹嘛,我真的快被她煩死。公司制度不差,薪水也過得去,但每天跟這種人共事,壽命都短好幾年。」
我夾了一塊牛肉放進他碗裡,輕聲說:「那就不要跟她共事呀。」
他愣了愣,筷子停在半空。我低頭攪湯,熱氣撲在臉上,睫毛上凝了細細的水珠。我沒看他,只顧著把豆腐戳成小塊,嘴裡那句話卻像自己有腳,輕輕跳了出去:「辭掉工作,姐養你。」
話一出口,四周像被按下靜音鍵。整屋子只剩鍋裡殘餘的咕嘟聲,和湯匙碰著碗沿的細響。我抬起頭,對上他怔然的目光。他嘴巴微張,眼裡滿是詫異,像沒聽清,又像聽得太清楚。我腦子轟地一聲,耳根燙得發疼,放下筷子,兩手在桌下絞著。
「我是說——」我急了,聲音拔高半度,又硬生生壓下來:「吃飯。三餐可以到我這裡。沒別的意思,就是、就是……你每天來吃晚飯,我很開心,所以如果工作真的不開心,辭了也沒關係,先來姐這裡,三餐有得吃,湯麵、飯菜、麵線,我都會做……」
我越解釋越亂,話像豆子一樣從嘴裡倒出來,根本沒排好順序。他原本愣著的臉慢慢軟了下來,眼尾彎出淺淺的紋路。我抿住嘴,恨不得把頭埋進湯碗裡。天啊,我在講什麼?他才22歲,我在那邊「三餐到我這裡」,活像急著把他下半輩子包下來的老女人。我甚至不敢看他表情,只死盯著碗裡浮起的蔥花。
「那不行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輕,像在安撫我。
我心頭一沉,像被人輕輕按進冷水裡。早就知道會這樣。人家有前途,有工作,有我這年紀的女人湊什麼熱鬧。我扯了扯嘴角,想說「開玩笑的啦」,還沒出聲,他已經接著說:「每次來妳這兒吃晚餐,已經夠打擾了。」
我抬起頭,他正低頭夾菜,耳尖有一點點紅。那抹紅從他耳廓蔓延到頸側,像黃昏天邊的晚霞。他不敢看我,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,低聲補了一句:「還三餐,妳都不用做生意了。」
「不會打擾。」我小聲說,語氣篤定得像在跟王伯伯說我來收紙箱。
他笑了笑,沒接話,端起碗喝湯,喉結隨吞嚥上下滾動。我偷看他的側臉,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下顎的線條勾得乾乾淨淨。這孩子,連喝湯都好看。我心裡那口澀澀的氣慢慢散了,嘴上卻不敢再提養不養的事。桌面一時間只剩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響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。
「不說這個了。」他忽然出聲,像要切斷剛才那點尷尷尬尬的餘波。我嗯了聲,正要起身再盛湯,他喊住我。
「姐。」
我回頭看他。他擱下筷子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,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。他吸了一口氣,耳尖的紅燒得更旺,視線從我臉上滑到我衣領,又急忙彈回桌面。
「妳昨天穿那樣,很好看。」他一口氣說完,尾音像被風吹散的煙:「我喜歡。」
我站在原地,手還扶著湯杓,心跳先是停了半拍,接著像被人猛拍了一下,轟地全湧上來。我以為自己聽錯了,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最後只擠出兩個字:「是嗎?」
他用力點頭,點得太急,前額碎髮跟著彈了兩下。他耳尖的紅已經不能叫紅了,像熟透的番茄,連眼睛都濕潤潤的。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,平常幫我擋事情時兇得像頭小獸,現在卻害羞得像第一次牽手的高中生。
「那——」我嚥了下口水,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耳後:「那吃完飯,一起看電視。姐去換衣服。」
他猛地抬起頭,眼裡亮晶晶的,那神情讓我整顆心都軟了下去。我沒等他回答,轉身走進房間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兩手摀住發燙的臉頰。天啊,彩霞,妳這是在做什麼?他不過說了一句好看,妳就真的要換上那套衣服?我深呼吸幾次,心跳還是快得不像話。
我拉開衣櫃,那件白色小可愛和淺灰色運動熱褲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最上層。我一把抓起來,布料冰冰涼涼的,貼在掌心裡像一塊涼粉。我脫下長袖棉衫,套上小可愛,白色布料貼著皮膚,胸口那點起伏根本撐不起來。我低頭看自己,嘆了口氣,又把牛仔長褲脫下,換上熱褲。褲腿寬寬的,露出兩條白到發光的腿,大腿內側皮膚貼著棉質布料,走動時輕輕摩擦,感覺比平常更涼、更敏感。
我開門走出去,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腳還是軟了一下。他坐在客廳靠窗的單人藤椅上,一手擱在膝上,一手翻著我放在茶几上的生活週刊。聽見聲響,他抬起頭。然後,整個人像被釘住了。
他視線從我的臉往下滑,滑過肩頸,滑過鎖骨,落在腿上,停了好幾秒。我站在房門口沒動,手背在身後,指甲摳著掌心。客廳只開了盞落地立燈,暖黃色的光斜打在我身上,把兩條腿拉出更長的影子。
「換好了。」我小聲說,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。
他回過神,慌慌張張把週刊合起來,站得太急,膝蓋撞到茶几角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。我嚇了一跳,跑過去想幫他看,他連連擺手,邊揉膝蓋邊笑:「沒事、沒事,不痛。」他眼角都泛出笑淚,整個人尷尷尬尬的,可那笑容在燈下亮得我移不開眼。
「要看什麼?」我坐到他對面的雙人小沙發上,順手把靠墊壓在腿邊。熱褲邊緣往上捲了一點,我伸手去拉,正好碰到他視線跟過來。他像被抓到偷看般別開頭,一隻手掩在嘴邊咳了兩聲。
「都好。」他聲音有些啞:「妳選。」
我拿起遙控器,手指有點抖,按了兩下才轉到電影臺。螢幕上正播著一部老派愛情片,女主角在雨中追車,男主角回過頭,兩人隔著車窗對望。我看著螢幕,眼角餘光卻全在他身上。他坐得筆直,兩手握著膝蓋,喉結時不時滾動一下,像在忍著什麼。
「林默。」我喊他。
他轉頭看我,燈光在他睫毛下打出陰影。我拍拍身邊的位置,說:「坐過來,這裡比較好看。」
他遲疑了兩秒,起身走過來,每一步都走得規矩,像在算距離。他坐下的瞬間,椅墊往下陷了陷,手臂輕輕貼上我的手臂。我沒動,呼吸卻明顯急了半拍。他身上皂香混著牛肉湯的暖意,像被子一樣裹過來。
螢幕裡女主角哭得梨花帶雨,我卻一直在聽他的呼吸。他的呼吸也亂,一會兒深、一會兒淺,肩膀微微起伏。我偷看他搭在膝上的手,手指修長,指節分明,像他這個人一樣乾乾淨淨。我忽然很想碰一碰那隻手,但只是把靠墊抱得更緊了一點。
「很好看。」他忽然出聲。
我以為他說電影,轉頭看他,卻發現他根本沒看螢幕。他正側著身看我,目光落在我的腿上,又移到我臉上,最後停在我眼睛裡。我被他看得心口發燙,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底下慢慢化開。
「我是說,妳穿這樣,真的很好看。」他低聲重複,喉嚨像含著一顆小石子,聲音粗粗的。
我整個人像被暖風擊中,耳根燒得厲害,低下頭,小聲說:「你剛說過了啦。」
他笑出聲,笑得眼睛彎彎的,笑聲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,震得身旁的我也跟著輕晃。我忍不住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,手卻沒收回來。他低頭看我的手,又抬眼看我,眼裡的溫度像要把人灼穿。
「姐,我——」他話到嘴邊,又吞了回去,只是把擱在膝上的手往我這邊移了半寸,小指碰上我的小指。
我屏住呼吸。他沒有進一步,只是用指尖蹭了蹭我的指節,一下,又一下。電視裡女主角的笑聲傳出來,蓋不住我耳邊轟隆轟隆的心跳。我慢慢攤開手掌,他卻像被燙著般收了回去。
我看著他收回去的手,胸口那團熱還沒散,嘴裡就冒出一句:「這次是我自願的。」
他愣愣地看我。我補了一句:「坐過來,讓我碰。」話一出口,連自己都嚇了一跳,握著靠墊的手指抖得不像話。他眼裡的詫異慢慢變成某種柔軟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