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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 章

隔天下午四點,我拎著兩袋剛從全聯買回來的日用品走到小區門口。太陽斜斜照過來,把我影子拖得老長。我低頭看路,忽然聽見一道拔高的女聲從對街傳來。

「林默!你給我站住!」

我腳步一頓,循聲望過去。林默站在小區大門外那排杜鵑花前,身上還穿著上班的西裝,領帶扯鬆了些,神色繃得死緊。他對面站著一個女人,看上去三十出頭,一身酒紅色套裝,高跟鞋細得跟釘子一樣,妝容精緻得像從雜誌裡走出來。

那女人雙手抱胸,下巴抬得老高,正對林默咄咄逼人:「陳經理,請妳放尊重點,我不是那種為了升官什麼事都願意的那種人,妳沒事就請離開。」林默的聲音冷下來,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
我從來沒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,站在十幾步外,手裡的提袋忽然變得好重。那女人冷笑一聲,往前逼了一步,鮮紅的嘴唇扯出一抹不屑:「不識相的雜碎,想跟我上床的滿公司的,去。」

她最後那個字像吐一口痰,砸在地上。我胸口一緊,腳像自己動起來,朝他們走去。我怕得要命,手指都在抖,可林默一個人站在那裡,背挺得筆直,像在硬撐。我不能裝作沒看見。

我走近幾步,停在離他們三公尺左右的地方。那女人轉頭掃我一眼,目光從上到下,像在打量路邊攤的貨。我吞了吞口水,小聲開口:「請問,林默有對妳怎麼了嗎?」

我的聲音在空氣裡發顫,連自己聽著都覺得沒用。林默回頭看我,眼睛閃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像要阻止我。我沒停下,又往前挪了半步,手心全是汗,接著說:「可以……可以不要這樣騷擾他嗎?」

那女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,笑得肩膀都在抖:「妳誰啊,老太婆,又老又醜,穿成這樣,是包粽子嗎?」

我的臉瞬間漲紅,像被人當面摑了一掌。低頭看身上,長袖棉衫、牛仔長褲,確實裹得嚴嚴實實。她的笑聲尖銳地刮過耳膜,我僵在原地,腳趾在布鞋裡蜷縮起來。我想回嘴,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半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
忽然,一隻手臂從側面橫過來,用力扣住我的肩。我整個人被扯了過去,臉撞上一片結實的胸口。淡淡的古龍水混著他的體溫,瞬間把我包裹住。林默把我按在懷裡,手掌貼著我後背,力道大得幾乎把我嵌進去。

他胸膛劇烈起伏,心跳聲從骨頭裡傳過來,快得像要撞破皮膚。他低下頭,嘴唇靠在我耳邊,聲音卻不是對我說的。他抬起臉,那副俊美白淨的面孔漲得通紅,眼底像燒著火,一字一句從齒縫裡迸出來:「我女朋友也敢欺負,滾。」

那女人臉上的笑僵住了,盯著我們看了好幾秒,鼻子裡哼出氣音:「林默,你行,有種。」她甩了甩頭髮,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,鞋跟叩叩叩地敲在紅磚道上,漸行漸遠。

我被他箍在懷裡,整個身子僵硬得像根木頭。那女人的體香飄散了,空氣裡只剩林默急促的呼吸,還有我耳邊嗡鳴不止的心跳。這是我第一次看他這麼生氣,那張平時笑得溫和的臉,此刻線條冷硬,唇抿成一條線,連下巴都在微微發抖。

「對、對不起……」我下意識開口,聲音悶在他西裝布料裡。他的手臂還環著我,沒鬆開,反而收緊了些。我雙手無處安放,抓著他腰側的西裝下襬,整個人幾乎被他提離地面。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,呼吸一團一團打在我髮絲上,燙得我眼眶發痠。

「不用道歉。」他低聲說,嗓子還帶著怒意,卻放輕了些:「她有沒有碰到你?」

我搖頭,額頭擦過他襯衫前襟,能感覺到他胸肌緊繃的線條。他呼出一口長氣,胸腔慢慢平息下來,手掌拍拍我的背,動作笨拙得像我小時候安撫哭鬧的貓。我忍不住想笑,眼淚卻先掉了下來,一滴、兩滴,全暈在他淺藍色的襯衫上。

他慌了,扶著我肩膀把我稍微推開,低頭看我。那雙眼睛紅通通的,不確定是氣憤還是別的什麼。他用指腹抹我臉頰,粗礪的觸感擦過淚痕,力道輕得可以。

「別哭,我沒事。」他彎下腰,視線與我齊平,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:「那種人說的話,妳一個字都別往心裡去。」

我搖搖頭,眼淚掉得更兇。不是因為那女人罵我,是因為他擋在我前面,因為他抱住我的時候,我居然覺得安心,像這二十多年來頭一次有人把我圈進保護圈裡。我吸著鼻子,手還抓著他外套沒放。

「你怎麼會遇到這種事?」我問,聲音啞啞的。

他嘆口氣,拉著我到一旁花臺坐下。他先脫下西裝外套,墊在水泥臺面上,才讓我坐。這個動作小得不能再小,我鼻子又酸了。他坐下來,手肘撐在膝蓋上,十指交握,盯著地面:「她是公司業務部的主管,纏我一段時間了。今天跑來社區堵我,說要談公事,結果一開口就是那些。」

他說得平淡,可我聽得心臟擰緊。他側過頭看我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,忽然伸出手,把我散落在鬢邊的碎髮撥到耳後。指尖擦過我耳廓,我整個人像觸電般縮了一下。他低低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苦澀:「她說你老又醜,穿得像包粽子。她根本不懂,你這樣很好看。」

我抬起濕潤的眼睛看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耳尖又紅了,別開視線,手指收回去,在膝上握成拳。我低頭看自己那身素淨到樸素的打扮,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像顆粽子,可他剛剛脫口那句話,又讓我心底湧起一股熱流。

「你剛剛說,我是你女朋友。」我小聲提醒他,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。

他整個人僵了一下,耳根紅到脖子,連喉結都明顯地滾動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口,像要解釋,又像要否認,最後只憋出一句:「一時情急。」

我喔了聲,低下頭去摳牛仔褲邊的縫線。一時情急。我反覆咀嚼這四個字,嘴裡泛起淡淡的澀。可他的手臂還留在我背上的溫度,那力道不像演戲,更不像一時。我偷偷抬眼看他的側臉,他耳尖的紅還沒褪,眼睛望向前方小區中庭,睫毛在夕陽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
「林默。」我喊他。

他轉過頭來,目光和我撞上。我深吸一口氣,說:「下次她再來,你打給我。我就在A棟,很近。」

他看著我,眉頭慢慢鬆開,嘴角牽起一個淺淺的笑,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頂。那動作太親暱,我整個人縮著脖子,臉頰燙得像燒開的壺。他低聲說:「好。」

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他西裝下襬吹得翻動。我聞到杜鵑花的香氣,和身旁他淡淡的氣味。那女人走遠了,可我的心還跳得厲害,像在慶幸他還在這裡,還坐在我旁邊。

他忽然站起身,把手伸向我。我仰頭看他,傍晚的光從他身後打來,把他身形勾出一道金邊。我遲疑幾秒,把手放進他掌心。他的手很大,乾燥而溫熱,握我的力道小心翼翼,像捧著易碎品。他把我拉起來,沒鬆手,反而牽著我走了兩步,才像想起什麼似的放開。

「我送妳到樓下。」他轉過身,耳尖的紅總算淡了些。我嗯了聲,跟在他後頭,低頭看地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,又疊在一起。我多希望這條路長一點,再多一點。

走到A棟門前,我停下腳步,他也停下。我們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,他轉過身,手插進長褲口袋,整個人半側著身子站在夕陽裡。我仰頭看他,欲言又止。他笑了笑,嗓音恢復成平常那種溫溫的調子:「晚上吃什麼?」

「牛肉湯麵。」我回他,嘴角上揚:「放了白菜和豆腐,很清,不會辣。」

他眼睛亮了一下,摸摸後頸,說:「六點,我準時到。」

我點頭,手指絞著提袋繩子,勒出淺淺的印。他走出兩步又回頭,像突然想起什麼,低聲說:「那個人如果再出現在社區,妳就站遠一點,別靠近,好不好?」

「可是你一個人……」

「我一個人可以。」他打斷我,語氣很輕,卻很堅定:「你安全最重要。聽話。」

我咬著唇,眼睛又熱了。他朝我揮揮手,轉身往C棟走。晚風把他襯衫吹得貼在背上,肩胛骨的線條若隱若現。我站在騎樓下,直到他背影完全消失在門廳的燈光裡,才慢慢爬上樓梯回家。

鑰匙插進鎖孔,扭動的瞬間,我腿一軟,整個人靠在門框上。手指還殘著他掌心裡的熱,像被火烤過。我閉上眼,在玄關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裡,嘴角卻不爭氣地向上彎。

他牽我的手了。不是一時情急才牽的那種,是怕我跌倒似的,穩穩地、一點一點收緊。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,攤開又握住,掌心似乎還留著他握過的形狀。我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,罵自己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,可胸口那團熱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
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歸位,腦子裡卻全是他擋在我前面那副兇巴巴的樣子。他發怒的時候眉毛壓得很低,嘴角往下沉,可抱著我的手臂穩得像根柱子。我拉開冰箱,拿出昨晚燉好的牛肉湯底,放在瓦斯爐上慢慢加溫。水氣漫上來,把廚房玻璃染得濛濛的。

我靠在流理臺邊,盯著那鍋湯出神。陳經理那張精緻的臉又浮上來,她說我老太婆,又老又醜。我低頭看自己細細的手腕,上頭浮著淡青色的血管。我四十四歲了,笑起來眼角有紋,身形偏瘦,胸前一馬平川。這些我自己都知道,可今天林默摟著我,對那女人說我是他女朋友的那一刻,我竟覺得自己沒有那麼不堪。

他叫我別把她講的話往心裡去。好,我不往心裡去。我攪了攪湯,把切好的白菜和豆腐推下去。香氣飄起來,濃濃的牛肉味盈滿整間屋子。我聞著聞著,忽然很期待六點。

時鐘走到五點五十分,我跑去浴室照鏡子。頭髮有點亂,我拿梳子順了順,又抹了點護唇膏。身上還穿著下午那套長袖長褲,我想了想,沒換。他剛才說我這樣很好看。我信他。

門鈴響起的時候,我幾乎是跳著跑去開門。他站在門外,換了件素色T恤,頭髮半濕,像剛洗過。手裡拎著一袋橘子,黃澄澄的,還沾著水珠。

「六點整。」他舉起手腕,讓我看錶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
我側身讓他進屋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。他經過我身邊時,手臂擦過我的肩,暖得像午後曬過的石頭。我關上門,心跳得怦怦作響,像有幾隻雀鳥在胸口亂撞。鍋裡的湯還咕嘟咕嘟滾著,他的笑聲在燈下盪開,把整間屋子都填得滿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