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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 章

我站在餐桌前,把那盤滷牛肉又挪了一次位置,退後兩步看,再往前推半寸。盤子邊的蔥花切得細,醬色亮得剛好。我深吸一口氣,低頭確認自己的褲管有沒有翻好,上衣肩帶有沒有歪。

門鈴響了。

我走到門邊,手搭上門把時,胸口像被誰用力按了一下。我沒讓自己猶豫,一口氣拉開門。

林默站在門外,手裡提著一袋柳丁,半舉在空中,像要遞給我。他張著嘴,原本那聲「彩霞姊」只吐出半個音,整個人就定在那裡。目光從我臉上一路滑下去,停在腿上,又彈回我眼睛,耳尖瞬間燒紅。

我心跳快得發疼,可我不敢躲。我讓自己站在那裡,一隻手扶著門框,感覺夜風從樓梯間灌進來,貼在我露出的腰上,涼得我起了一身細小的疙瘩。

他還是沒動。

我裝作什麼也沒發現,只偏了偏頭,對他說:「怎麼了嗎?」

林默像觸電那樣抖了一下,手裡的塑膠袋發出細碎聲響。他回過神,耳朵更紅,連脖子都染了一層淡赭。他別開視線,又很快移回來,低低說了一句:「喔,沒事,妳今天好美。對不起,失態了。」

我差一點笑出來,又差一點哭。我咬住下唇的內側,用門把撐著發軟的腿,往後退一步讓出空間,說:「進來啦,站在門口餵蚊子喔。」

他跨進門,從我身旁經過時,手臂擦過我光裸的肩頭。那一下短得幾乎抓不住,可肩頭那塊皮膚像被燙了一下,熱度直接竄到後頸。我關上門,跟在他身後,看他換室內拖鞋,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。

「我先去洗手。」他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走。

我看著他背影,心裡酸酸軟軟的。他連走路都同手同腳了。我低頭看自己,白色小可愛裹著扁平的胸,腰間露出一截皮膚,運動熱褲短得只比內褲長一點。這副身板,四十四歲了,居然還能有讓他傻住的時刻。我忽然不那麼怕明天的太陽,不那麼怕鏡子裡的皺紋。他剛剛說我好美。我轉身往廚房去,嘴角沒壓住,笑得連腮幫子都發痠。

這一頓飯,他坐得特別直。

平常他會替自己盛飯,添湯時順手幫我舀一勺。今天他筷子舉起來,又放下;扒了一口飯,眼睛盯著碗裡,像那碗白飯會說話。我夾了塊牛肉放他碗裡,他低聲說謝謝,沒看我。

「你今天,很安靜喔。」我撐著下巴,故意把聲音放輕。

他抬起頭,只看了我零點幾秒,又把目光垂回去,說:「沒有啊,牛肉很好吃。」

我喔了聲,沒再追問。桌上那盤燙青菜冒著熱氣,隔在我們之間像一層紗。我心裡清楚,他不是不看我,是不敢看。他剛剛的眼神像被燙著一樣彈開,可那一眼已經把他出賣了。

他喝了半碗湯,忽然站起來,說:「我、我先回去了,今天公司的事還沒弄完。」

我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他站在桌邊,拳頭握在身側,額角冒出細細的汗。時鐘才七點四十分。平常他會待到八點,有時還會多聊十分鐘。

我沒攔他,只站起身,說:「好,早點休息。」

他走到玄關,匆匆換好鞋。我想去送他,可腳像黏在地板上。他背對著我,停了一秒,沒回頭。

「明天……我一樣六點到。」

「好。」我回他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門板在他身後喀噠一聲關上。我跌坐回椅子,耳朵裡嗡嗡響。他提前走了十分鐘。那十分鐘像被人從我手上硬生生抽掉,空得我胃裡發涼。我低頭看腿上那截露出的皮膚,忽然覺得它們好礙眼。是不是嚇到他了?穿成這樣,他那麼拘謹的人,是不是覺得我太隨便了?

我走去陽臺,拉開紗門。夜風吹過來,把我眼角的溼意吹散。我趴在欄杆上往下看,社區中庭的燈光照出一個人影,走得很急,還差點絆到花圃邊緣。是林默。他拐進C棟大門,消失了。

我摀住臉,又忍不住笑出來。他又同手同腳了。我回到客廳,把自己摔進那張他平常坐的單人椅裡。椅子上還殘著他體溫,混著煎牛排的油香,和他帶來的柳丁味。我把雙腿縮起來,腳趾踩著椅沿,熱褲的褲管往上滑,整條大腿都露在燈下。

我開心,因為他看我的時候,眼睛裡有藏不住的驚慌。我難過,因為他離開的背影太倉促,像從我身邊逃開。兩種心情疊在一起,分不清誰多誰少。

林默,我是不是太貪心了?我閉著眼,在心裡問他,也在問自己。我沒想要逼你,更沒想要嚇你。對不起啊。我睜開眼,吸了吸鼻子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
林默回到自己家,反手把門壓上,背貼著門板滑坐在地。他兩手摀著臉,掌心貼著自己滾燙的皮膚,呼吸又急又重。

「好險。」他從指縫裡擠出聲音,嗓子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。好險。他差一點在門口就抱上去了。她開門那瞬間,他腦子裡炸成一片空白。那件白色小可愛,細細的肩帶,腰身一截白得像會反光。還有那雙腿,長得他心臟發麻。他站在門外,手裡那袋柳丁像全世界最蠢的道具,讓他連藏都不知道往哪藏。

「不行這樣。」他喃喃重複,把後腦抵上門板,瞪著黑漆漆的天花板。他要去沖冷水澡。他要回到房間做五十個伏地挺身。他要逼自己想明天晨跑的路線、公司那些沒讀完的報表。可是腦海裡全是她偏頭看過來那一眼,還有她說「進來啦」時,肩頭擦過他手臂的觸感。

他用力抓了抓頭髮,站起身,把鑰匙往玄關櫃上一扔。金屬撞擊瓷盤,發出清脆一響。他走到流理臺邊,倒了滿滿一杯水,灌得又急又猛,水從嘴角溢出來,滴在襯衫前襟。

「下次要表現正常一點。」他對著玻璃杯說,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飄開。正常一點。像平常那樣,幫她搧油煙、剝蒜頭,眼睛不要亂看,心跳不要亂跳。可是她站在門口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自己完了。正常不了。他對她從來就正常不了。

他脫掉襯衫,走進浴室,盯著鏡子裡的自己。耳尖還是紅的。他伸手碰了碰,燙的。他閉上眼,腦海裡又浮現她縮在單人椅上的畫面,長腿曲著,下巴擱在膝頭,笑得像偷到糖吃。他猛地把水龍頭轉到最冷,水柱打在身上,凍得他倒抽一口涼氣。

「彩霞。」

他低低喊出聲,水順著黑髮流下,滑過他精壯的肩背。他手撐著牆,額頭抵在冰涼的磁磚上,呼吸被冷水逼得發顫。

「我可能真的愛上妳了。」

說出口的瞬間,他像被自己嚇到,愣在蓮蓬頭下,任冷水打遍全身。他沒想過會在這裡,用這種方式承認。他在她面前守住每一條線,不越界、不試探,可回到家裡,這條線像被水沖垮一樣,塌得乾乾淨淨。

他關掉水,抓了條毛巾隨便擦兩下,濕答答地走回客廳。手機躺在茶几上,螢幕亮著,對話框還停在他今晚七點三十九分那句「我到了」。往上滑,是她傳的「我滷了一鍋,早點到」。再往上,是她偶爾分享的午餐照、問他會不會太辣、說今天風好大要穿外套。他拇指停在她頭像上,那裡是晨跑時偷拍的半張側臉,陽光照得她髮絲金黃。

他看了很久,最後把手機蓋在腿上,仰頭靠著椅背。窗外蟲鳴正盛,像他胸口那團壓不住的躁動。明天六點,他還會站在她門外。他得忍住。至少再忍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