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過身，把手機貼在胸口，像護著什麼燙手的寶貝。林默那句話還亮在螢幕上，我沒退出對話框，就讓它一直開著。夜風從紗窗鑽進來，腳底板涼涼的，我下意識縮起腳趾，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還穿著晚餐時那件深藍色棉質短褲。我坐起來，靠著床頭，腦子裡反覆轉著這一個禮拜的畫面。
其實前幾天我就在套他話了。
那天他帶了一盒板豆腐來，我切著青蔥，裝作不經意地問：「你公司有沒有不錯的女生啊？你這個長相，一定很多人想介紹對象給你。」
林默在旁邊洗番茄，水聲嘩啦嘩啦的。他笑了一下，甩甩手上的水：「是有幾個姊姊輩的同事說要幫我介紹，不過我都回絕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年輕妹妹不是很好嗎？」
他停了一下，把番茄放進盤子裡，聲音低低的：「我對太年輕的女生沒什麼感覺，聊不太起來。我比較喜歡成熟一點、溫柔一點的。」
我當時手裡的菜刀差點切到指尖。我低著頭，把蔥花撥到盤子邊，心臟跳得像在耳膜裡打鼓。他這句話我記到現在，每晚睡前都要拿出來想一想。成熟一點，溫柔一點。我四十四歲，離過婚，長相普通，身材也普通，可至少「成熟」跟「溫柔」這兩條，我好像還勾得上。我不敢接話，只說：「這樣喔，那你眼光不錯。」
他沒再說什麼，低頭繼續忙。我從眼角偷看他，他耳尖又紅了。
隔了兩天，我換個方式問他：「你以前交過女朋友嗎？像你這樣帥的男生，應該很多女生喜歡吧。」
他正幫我剝蒜頭，手指靈活地一瓣一瓣分開。他搖搖頭，說：「沒有，我沒交過。大學的時候是有人追，可是我不喜歡被逼著回應。那種太主動的，我反而會想躲。」
我喔了一聲，心想我也是主動的人嗎？我每天等他的訊息，算他來我家的時間，收衣服時滿腦子都是他。可我不會逼他，我連多傳一句話都要刪三次。我看著他把剝好的蒜瓣推過來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偷一顆不屬於我的糖，甜是甜，可含在嘴裡總有點心虛。
「那你有沒有欣賞的類型？」我問得很快，像怕自己反悔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夜裡路燈閃了一下。他說：「欣賞喔……善良、溫柔的。像那種會在回收站幫老人家整理紙箱的人。」
我手上的湯匙「鏘」一聲敲到鍋緣。我轉過身去攪湯，背對他的那幾秒，眼眶莫名其妙地發熱。他說的是我。他看見過我在回收站幫王伯伯，他記住了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把湯攪得更慢，怕自己的背影看起來太明顯。原來他一直都看見。我咬住下唇，忍著不回頭。
那之後我就想開了。想開的意思是，我不再問自己「他憑什麼會喜歡我」。我開始想，我還能這樣跟他吃幾頓飯？他早晚會遇到比他小幾歲的女生，會有人跟他一樣漂亮、一樣年輕，會坐在他旁邊陪他看電影。到那時候，我煮的牛肉、我露出的腿，都不算什麼了。
可是沒關係。
我跟他相差二十幾歲，這不是我能改變的事。我不奢求什麼永遠，永遠太遠了，我這個年紀的人早就知道，日子是一天天過的，感情也是。我只希望我們相處的時光能長遠一點，再長遠一點。長到我記得住他笑起來的弧度，長到「彩霞姊」這三個字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。等他交了女朋友，我就退回管理室點頭打招呼的位置，像以前那樣。我想我做得來。我笑慣了，該退的時候，我會退得比誰都漂亮。
但至少現在——他還在這裡。他每天晚上六點會出現在我家門口，他會幫我搧油煙，會嗆到耳尖發紅，會傳訊息說想吃我煮的牛肉。這些都是真的。我為什麼不珍惜？我為什麼要為了還沒發生的分手，浪費他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每一分鐘？
我坐回床上，把腳縮進懷裡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窗外的路燈把檸檬色光暈送進來一點，落在床尾。我低頭看自己的腿，腳背到小腿的線條被光暈切成一明一暗。他喜歡看的。他昨晚的眼神、今晚的耳尖，都在告訴我他喜歡看。我忽然覺得，我這雙腿從來沒有這麼被需要過。前夫只會說我腿太細、不好看，林默不會。林默看我的時候，眼裡有光，有他自己都藏不住的慌。
我沒有漂亮的臉蛋，皺紋爬上眼角，笑起來的時候尤其明顯。胸部也不大，這我比誰都清楚。可他沒看過我這些地方，或者說，他還沒機會看。他唯一藏不住喜歡的，就是我的腿。如果他喜歡，那我就穿得短一點、好看一點，把我最拿得出手的部分，擺到他眼前。
這不是勾引，我告訴我自己。這只是——一個女人想讓她喜歡的人，多看她幾眼。
我爬下床，走到衣櫃前，蹲下來翻最下面那層抽屜。我記得有件淺灰色的運動熱褲，買了之後一次都沒穿過，吊牌還沒剪。我拿出來，放身上比了比。褲管很短，比我今天穿的深藍色那件還短一截，坐下時會露出一大段大腿，連臀線下緣都若隱若現。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，臉又燙起來。
「太短了吧。」我小聲說，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。
可下一秒，我把它摺好，放到床邊。上衣呢？我在衣櫃裡翻了翻，手指停在一件白色的小可愛上。細肩帶，下擺只到肋骨，穿起來腰會露出來一大截。我買這件的理由是網拍進貨時多了一件樣本，留著自己穿穿看，但從來沒穿出門。我把它跟熱褲擺在一起，退後兩步看。
明天晚上，我就穿這身等他。白色的上衣，灰色的短褲，露出一截腰，露出一雙腿。我閉上眼睛，光是想像林默進門那一刻的表情，心臟就快從喉嚨跳出來。
我回到床上躺下，手機還亮著，他最後傳的那句「想吃彩霞姊的牛肉」還掛在對話框裡。我握著手機，側身縮成一團，膝蓋碰到小腹，整個人像顆被光罩住的蝦子。窗外有蟬鳴，斷斷續續的，像在替我的心跳打拍子。
「林默，你明天要是敢不看我，我就……」我沒把話說完，自己先笑了。
我對著天花板眨了眨眼，把被子拉到腰間，露在外面的腿涼涼的。我沒睡意，滿腦子都是明天的晚餐。牛肉要燉得軟，醬色要上得漂亮。六點他會到，我得提早半小時換好衣服，再檢查一遍自己的頭髮。他喜歡我綁起來嗎？還是放下來？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聞到自己髮絲上淡淡的油煙味。明天用那瓶茉莉味的洗髮精好了。他每次靠近我，都會聞得到。
夜還很長，我已經開始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