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的時候,床上只剩我一個人。
棉被被仔仔細細地掖在我肩膀兩側,連腳底都包得嚴嚴實實,像被一顆巨大的繭裹住。我翻了個身,摸到旁邊的枕頭上還有餘溫,湊上去聞了一下——是他的味道,混著一點洗髮精淡淡的薄荷香。
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已經不是清晨那種薄薄的金色,而是正午才有的、帶點奶油感的黃。我瞇著眼睛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,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天啊。我居然睡到快中午。
我裹著被子坐起來,聽見客廳那邊傳來很輕的翻書聲,紙頁嘩啦翻過,又安靜下來。我抓了抓亂成一團的頭髮,光著腳踩下床,套了件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,拉開房門。
林默坐在沙發上,背靠著扶手,一條腿曲起來擱在椅墊上,手上捧著一本厚厚的書。茶几上還攤著另外兩本,封面都是什麼人工智慧、自動控制之類的字眼,有一本旁邊壓著一張大疆空拍機的說明書,遙控器就擱在電視櫃旁邊的角落,還沒拆封。
他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看我,嘴角先彎起來才說話。
「醒了?睡美人。」
「你怎麼不叫我啦。」我揉著眼睛走過去,聲音還黏黏的。
「叫了。」他把書籤夾進頁裡,闔上書本拍了拍身邊的位置:「妳說再五分鐘,五分鐘後又叫一次,妳又說再五分鐘,我就放棄了。」
我嘟囔著坐下去,整個人往他身上靠,他順手把我撈過去,下巴抵著我的頭頂。茶几上放著一份完整的早餐——煎蛋、火腿、烤得金黃的吐司,旁邊還有一杯豆漿,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,摸起來還是溫的。
「你早上跑步前弄的?」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,手指繞著我一縷亂翹的頭髮玩:「跑完回來熱了一下,想說妳差不多該醒了,結果還是放到現在。」
我拿起吐司咬了一口,蛋煎得邊緣微微焦脆,中心半熟,蛋黃咬開還有一點稠。我傻呵呵地嚼著,眼睛卻一直看著茶几上那疊書,又看看電視櫃旁邊的空拍機箱子,忽然笑出來。
「傻妞,一早想什麼呢?」他偏過頭看我,伸手用拇指擦掉我嘴角沾著的蛋黃屑:「嘴角也不整理一下。」
「老公。」我把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裡,兩隻手掛上他的肩膀,臉湊得很近:「你那些書啊,全部都堆在倉庫那個角落對不對?還有你每次要拆機器、裝零件,都蹲在客廳茶几那邊,工具攤滿地,我還踢到過螺絲起子。」
「那是妳走路不看路。」
「重點不是那個啦。」我晃著他的肩膀,聲音拖得軟綿綿的:「我是說——我們把原本那間工作室整理出來,當你的書房好不好?」
他愣了一下,眨眨眼睛:「不用浪費,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?」
「哪裡好了,你連張書桌都沒有耶。」我鼓起腮幫子,手指戳他的胸口:「你這個寵妻狂魔,每次都只准你寵我,我想幫你做點什麼都不行嗎?老公——老公老公老公——」
他被我晃得書都拿不穩,笑著往後倒,連帶把我整個人也拽過去,我半趴在他胸口,聽見他胸腔裡沉沉的震動。
「好啦好啦,聽妳的。」他捏了捏我的鼻尖,眼睛彎彎的:「給妳規劃,師傅妳找,我等著享福。」
「耶——」我舉起雙手,在他身上像條蟲一樣亂扭。
他按住我的腰不讓我滾下去,低聲笑著說:「不過預算要控制,不要給我找什麼百萬裝潢。」
「放心啦,我有在賺錢。」我撐著他的胸口爬起來,盤腿坐在沙發上,扳著手指頭開始算:「書櫃兩座、書桌一張、護眼檯燈、人體工學椅……地毯也要換,你喜歡踩起來軟軟的那種對不對?」
他就這樣靠著沙發,靜靜聽我嘰哩呱啦地講,偶爾嗯一聲,偶爾伸手幫我把滑下肩膀的外套拉回去。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,在他下唇邊那顆淺痣上停了一下,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,像筆尖輕輕掃過。
老天,我老公真的好帥。
我在心裡尖叫了一聲,臉上還要裝鎮定,繼續掰著手指算書櫃高度。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臉頰,輕輕往外扯。
「幹嘛?」
「妳又傻笑了。」他鬆開手,改成用指節刮我的臉:「想什麼?」
「想我超愛你。」我脫口而出,說完自己先呆住,耳朵瞬間燒起來。
他也呆了一秒,然後別過頭去,耳根子淡淡的紅,從側臉一路蔓延到頸側。他把茶几上的書拿起來,擋住自己的臉。
「……犯規。」
「哪裡犯規了啦。」我撲過去搶他的書,他舉高,我搆不到,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,像一隻攀著樹枝的無尾熊。
他放下書,把我連人帶外套攏進懷裡,下巴靠在我頭頂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: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「什麼夠了?」
「妳不用做什麼。」他的手順著我的背一下一下拍,掌心溫熱:「妳在這裡就夠了。」
我抿著嘴,把臉埋進他胸口那件棉T的布料裡,聞到洗衣精淡淡的皂香,還有他皮膚底下那股曬過太陽的溫度。眼眶有點酸,但我沒哭,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。
「可是我還是要弄書房。」我悶悶地說。
「好。」
「而且要挑最大的那座書櫃。」
「好。」
「以後你可以在裡面組空拍機、拍模型開箱、寫頻道腳本。」
「好。」
「老公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好期待看你坐在書桌前面戴眼鏡的樣子。」我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:「一定超帥。」
他低頭看我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擠出兩個字:「傻蛋。」
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,靠回他懷裡,聽見客廳牆上那口鐘滴答滴答地走。窗外的中庭遠遠傳來噴水池的水聲和小孩騎腳踏車的笑鬧,隔著玻璃聽起來糊糊的,像夏天午後被曬融的糖。
下午要去逛傢俱行。晚上回來先把倉庫的東西搬出來分類。明天再去光華商場看檯燈和線材收納盒。
我在腦子裡飛快地排著行程,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圈圈。他握住我的手,十指扣進指縫裡,沒說話,只是輕輕捏了一下。
牆上的鐘響了十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