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風不再那麼涼，連續幾日跑下來，我和林默的步調逐漸貼近。他不再頻頻回頭確認我的位置，而是放慢半個身位，讓我始終跟在他右後方一步半的地方。陽光從欒樹葉縫篩落，地上光影斑駁，我們的影子一長一短，偶爾交疊又分開。我學會了用前腳掌著地，膝蓋不再像頭幾天那樣隱隱發酸。呼吸還是會亂，但亂的時間短了，喘得上氣，也說得出整句話。
「彩霞姊，今天比前兩天順很多喔。」他側過臉，劉海貼在額角，幾滴汗沿著鬢角滑下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嘴角左邊有個淺淺的窩。
「還行啦，至少不會像第一天那樣，跑到一半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裡。」我拉著袖口擦下巴，喉嚨裡還有些發緊，但心裡很暢快。
他輕輕笑了，那聲音混在風裡，像樹葉翻面的沙沙聲。「哪有這麼誇張。」他指指前方岔路，「前面那段轉彎，我們放慢一點。跑太快，妳的姿勢又會跑掉。」
「好，都聽你的。」我脫口而出，隨即覺得語氣太軟，低下頭看地面。他沒接話，只是停了一瞬，等我並肩。接下來的路，我們不再交談，只聽鞋底擦過水泥地的細碎聲。我把視線從他肩膀移開，卻總忍不住又飄回去。
老實說，這幾天的相處，我應該已經習慣了。可是每次看到他帥氣的臉龐，心跳還是會突然加快。明明只是跑步，明明他什麼也沒做，我卻像個偷吃糖的小孩，嘴裡發甜，心裡發慌。他偶爾看過來，眼神乾淨得像晨光，我就得趕快別開臉，裝作在看路邊的野花。天曉得那些花長什麼樣子，我根本一朵都沒看清楚。
跑完一圈，我們停在那張石椅旁。我把水瓶擰開，小口喝著，他就在旁邊拉腿筋。我坐著看他的背影，看他彎腰壓腿，上衣下襬短暫掀起一角又落回去。我趕忙把視線收回來，盯著自己的鞋尖，耳根子熱得發燙。
「林默。」我忽然出聲，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他站直身體，回頭看我：「怎麼了？」
我捏著水瓶，手指在瓶身上來回摩挲。這問題在心裡轉了好幾日，每次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可今天陽光這樣好，風這樣輕，他站在那裡的樣子這樣好看，我忽然就不想再憋著。
「我想問……」我頓了頓，眼睛沒敢看他，只能盯著他衣襬上的商標。「像你這麼好看，應該有女朋友吧？」
話說出口，我聽見自己聲音裡有一絲顫。我趕忙補了一句：「我是說，你身邊……應該很多女生喜歡。」補完更糟，好像我真的很在意似的。我耳根熱到不行，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。
林默沒立刻回答。我偷偷抬眼看，他嘴角還勾著，眼神卻落在遠方的籃球場上。半晌，他走回石椅旁坐下，離我比剛才近些。他伸長腿，鞋跟在地上點了兩下。「沒有，我一直單身。」
我沒有出聲，只是點頭，手指還在水瓶蓋上摳著。我怕他以為我不信，又怕他看出我鬆了好大一口氣。其實社區門口，我不只一次看過年輕的美女來找他。那些女孩子個個皮膚白嫩，頭髮飄飄的，身材玲瓏有致，穿著短裙或貼身牛仔褲，笑起來像廣告裡的模特兒。我每次經過，都會下意識拉拉自己的外套，把自己裹得更緊，然後快步走過去。
「老實說，」他轉過頭，目光落在我側臉上，「我對年輕的女生不感興趣。」
我整個人愣住，手裡的水瓶差點滑掉。我轉頭看他，他表情坦然，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風從他背後吹來，帶來一點洗衣精的淡香。我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接什麼。心跳聲大得嚇人，一下一下，像在胸腔裡打鼓。
「妳呢？」他問，語氣自然，像順著剛才的話題輕輕帶過。
「我啊……」我垂下眼，把小水瓶放在腿上。瓶身的水珠滾下來，在運動褲上暈開一小塊深色。我忽然覺得喉嚨很乾，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，出不來，也吞不下去。可他都問了，我也該說。畢竟這不是秘密，只是我很少主動對人提起。那些事像舊傷，平常收在衣服底下，不碰就不痛。
「我離過婚。」我的聲音比想像中輕，但沒有抖。「經歷了一場很痛苦的婚姻。前夫……會動手。我膽小，忍了很多年，最後還是在我爸媽幫助下，才成功離婚。好險，沒有小孩。」
講完這些，我沒有看他。石椅上多安靜，連鳥叫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我盯著自己的手指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那些記憶湧上來，混著汗水和風，像背後突然貼上一塊冰。可我知道自己現在是安全的，坐在這裡，陽光暖烘烘的，旁邊還有一個人，靜靜聽我說話。
「彩霞姊。」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很近。
我側過臉，他正看我，眼裡沒有同情，只有我看不太懂的光。他沒有說「妳辛苦了」或「都過去了」，只是把腳往我的方向靠了靠，鞋尖對著我的鞋尖。「謝謝妳願意告訴我。」
我鼻子一酸，趕緊低下頭，假裝整理鞋帶。他沒再追問，也沒把話題轉到什麼溫暖勵志的方向，只是安靜陪我坐著。那安靜很舒服，像晨跑後的心跳，慢慢從急促變成沉穩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的坦白沒有想像中那麼糟，反而像那些綁在身上的繩子，被他用一句話輕輕剪開了一條。
過了一會，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，從石椅上站起來。「我差不多要回去準備上班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抬起頭，朝他揮了揮手。
他把運動飲料空瓶丟進回收桶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：「明天同一時間嗎？」
「好。」我點頭，聲音裡帶著笑。
他笑了一下，拉好外套，朝社區大門走。我坐在石椅上，看他越走越遠，晨光在他背上鍍了一層淡金。那句「我對年輕的女生不感興趣」在腦海裡反覆回放，像一首歌的最後一句，唱完了，旋律還留在耳邊。
我慢慢站起來，把水瓶拿在手上，沿著小徑往A棟走。風推著我的後背，步子竟比來時輕快。社區的花圃邊站著幾個晨起運動的鄰居，我經過時對他們笑了笑，他們也朝我點頭。我走進管理室，電梯鏡子裡映出我的臉，額頭還冒著薄汗，臉頰透著一層運動後的紅。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，忽然覺得今天看起來，好像比平常好看一點。就因為他那一句話。
回到家，我沖過澡，換上居家衣服。電腦開著，網拍頁面停在昨晚的訂單明細。我坐回書桌前，託著下巴，心思卻怎樣都不可能回到那些衣服尺寸和超商出貨代碼。滑鼠在鼠墊上滑了兩圈，我最後還是點開晨跑的紀錄，今天多跑了快五百公尺，平均時間比前幾日快了些。數據很漂亮，但比不上他臨走時那個笑。
「年輕的女孩……沒興趣啊。」我小聲念，聲音散在安靜的房間裡，連自己都聽得臉紅。
窗外的日頭已經完全升起，陽光亮晃晃地照進來，落在床邊的地板上。我往椅背一靠，盯著天花板，腦中浮現那些曾來社區找他的美女。我知道她們比我年輕、漂亮，懂得打扮，笑起來甜美。可林默親口說他不感興趣。我翻來覆去地想，他到底是什麼意思？是單純的擇偶偏好，還是……我用力閉上眼，不敢再往下想。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，怎麼也壓不平。
手機在桌邊震了一下，我抓起來看，是社團通知，提醒明天社區有資源回收日。我順手設了鬧鐘，又滑開通訊錄，停在林默的號碼頁面。這是前幾日他留給我的，說想跑步時可以互相提醒。我還沒撥過，也沒傳過訊息。現在看著那串數字，手指在空中停了好久，最後只存了一張跑步的貼圖在常用列表。比起衝動，我更怕嚇到他。
「明天再問他好了。」我對空氣說，語氣像在安撫自己。
問他什麼呢？我也不知道。只是覺得，好像有什麼話，必須明天才會說。或者後天，或者再下一次跑步。等心跳沒那麼快的時候，等我敢直視他那雙眼睛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