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我一早就到晨跑公園等,天還沒完全亮透,雲層邊緣透著一層淡淡的橘。我站在公園入口那盞路燈下,反覆拉著外套拉鍊,一下子拉高,一下子又拉低。緊張得要命。明明只是跑步,我卻像是要去赴一場很重要的約。昨晚根本沒睡好,腦子裡一直重播林默回頭說「明天早上見」的畫面,連他揮手的角度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子,又抬頭往C棟的方向張望。等一下要聊什麼?總不能又只說早安。我開始在心裡打草稿:問他昨晚有沒有睡好?會不會太普通。問他早餐吃什麼?好蠢。跑步時聊這些,萬一喘起來根本說不出話怎麼辦。我越想越慌,乾脆在路燈旁原地踏了幾步,想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。結果越踏越僵硬,連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。
不久,林默從C棟那頭走出來。他穿著深灰色運動上衣,袖口露出來的小臂線條很結實,整個人被清晨的光籠著。他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下,腳步加快走到我面前,笑著說:「彩霞姊,早安。妳等很久了嗎?」
「沒有,我也才剛到。」我搖了搖手,心跳快得不像話。他點頭,把肩上掛著的小毛巾調整了一下,動作俐落又好看。
「一起跑吧。」他朝小徑的方向比了比。
我笑著回應:「好啊。」
我倆一起跑進外圍小徑,腳步一前一後。林默沒有跑快,配合我的速度,穩穩地在我右前方半個身位。早晨的空氣涼涼的,風從樹葉間穿過來,帶著草地的味道。我規定自己不能一直偷看他,可是眼睛就是很不受控。他跑步的樣子真的很好看,背挺得很直,呼吸很穩,整個人像一株不會被風吹動的樹。
「彩霞姊,妳右腳落地太重了。」他轉過半邊身子,視線落在我腳上,語氣很溫和,「這樣跑久了膝蓋會不舒服。可以試著把重心放前面一點,用前腳掌先著地。」
「啊,好。」我依樣畫葫蘆,結果反而變得不會跑步,腳步亂了好幾拍。他笑了出來,放慢速度靠近我,伸手輕輕拍了下自己大腿。「沒關係,不要急。妳先照平常這樣跑,先把呼吸調好。吸氣,兩步;吐氣,兩步。像這樣——」
他示範給我看,我照著做,沒跑多久就喘得不行。不得不承認,我根本跟不上他的體力。他看起來像在散步,我已經滿頭大汗,肺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我咬著牙又撐了一小段,最後還是慢了下來。
林默停下來等我,遞過他肩上的小毛巾,停了一秒又收回去,大概覺得用自己的毛巾不太妥當。他改用手比了比旁邊的石椅:「妳太喘了,先休息一下吧。」
「好……」我彎著腰,兩手撐在膝蓋上,額頭全是汗。他陪我走到石椅邊坐下,自己卻還站著,呼吸沒怎麼亂。我拿外套袖口擦汗,覺得自己這副樣子一定很狼狽。他低頭看了一會,忽然說:「我去一下,妳在這裡等我,不要走喔。」
我點頭,看著他往公園外圍走去。他走了,我坐在石椅上,拉著領口散熱。心裡有點不捨,才一起跑沒多久。不過身體真的跟不上,再跑下去我怕自己會直接癱在路上。陽光穿透樹葉,落在我的鞋尖上。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,摸到昨天那張摺好的面紙,忍不住笑出來。還留著。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小女孩。
不久,林默小跑著回來,手上多了兩瓶運動飲料。他遞了一瓶給我,瓶身已經幫我轉開,只是瓶蓋虛掩著。「喝一點,慢慢喝,不要大口灌。」他在我旁邊坐下,肩膀離我大約一個拳頭寬。
我真的沒想到。我接過飲料,小口小口喝,冰冰涼涼地滑進喉嚨,整個人都醒了。「謝謝你,還特地跑去買。」我低頭看著瓶身,水瓶外頭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。
「就在前面,很近。」他喝了一口自己的,眼睛笑笑的,「妳平常都跑多遠啊?」
「大概……一圈吧。有時候狀態好就再半圈。」我沒說謊,但每天早上能遇見他,我總會偷偷多走一段。他點頭,像是真的在聽。我們坐著閒聊,石椅後面有一棵很大的榕樹,樹蔭把我們都罩住。我問他跑多久了,他說從高中就開始跑,習慣到現在。我誇他體能好,他笑著說:「還好啦,只是跑習慣了。」
「你一直住在這個社區嗎?」我轉著瓶蓋,假裝隨口問,心裡其實很想知道。
「嗯,從小就住在C棟。」他看著遠方,語氣平平的,「我爸媽留下來的房子。我念大學那時,他們車禍過世了。」
我整個人震了一下,原本要喝飲料的手停在半空。我轉頭看他,他神情沒有太哀傷,就是安靜,像這句話已經放在心裡很久,拿出來的時候平平整整。我喉嚨有點緊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察覺到我的反應,朝我笑了一下:「沒事啦,已經過了幾年了。所以我才說王伯伯……我才說這裡的老人家,我都會多注意一點。」
我忽然懂了。為什麼他昨天會站出來,為什麼他會說「王伯伯的事就是我們的事」。我把飲料放在腿上,低聲說:「你爸媽一定把你教得很好。」
他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笑了笑,劉海跟著晃了一下。「可能吧。我媽以前很嘮叨,每天都在我耳邊唸東唸西。現在想起來,還滿想再被她唸幾句的。」
我沒有多問,只是把手放在石椅上,離他的手很近。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地響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多認識了他一點,不是隻有晨跑時那個好看的背影,而是真的、一點一點地,走進他的生活。
「彩霞姊呢?」他轉過頭,把話題拉回來,「妳說妳住A棟,是一個人住嗎?」
「嗯,我一個人。」我笑了笑,「平常做網路銷售的衣服生意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。所以能出來晨跑,其實很開心。」
「難怪妳都會幫回收站那個……」他頓了頓,似乎在想說法,「很熱心。」
我知道他是在說前陣子常看到的事。原來他真的注意過。那句話像在心裡輕輕敲了一下,我低著頭,嘴角壓不下來。「沒有啦,就覺得老人家一個人做那些,很辛苦。我也只能幫忙搬幾箱紙類而已。」
「很了不起。」他語氣輕鬆,卻說得很真。
我偏過頭,假裝看操場,其實是不想讓他看到我臉紅。運動飲料的甜味還留在嘴裡,涼涼的,像極了此刻的心情。陽光越來越亮,照得整條小徑發白,他站起來伸展了一下手臂,影子剛好落在我腳邊。
「妳休息夠了嗎?」他問,低頭看我。
我站起來,把飲料拿在手上,朝他點頭。他等了我一下,等我走到他旁邊,才慢慢起跑。這一回他跑得更慢,幾乎是陪著我走一段跑一段。我照他教的方式調整呼吸,好像真的順了一點。雖然還是喘,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快斷氣。
「妳有在進步喔。」林默側過頭,笑得眼睛都彎了,「明天再練一下,很快就會抓到節奏。」
又是明天。我心頭一跳,跟著他的步子跑,忽然不覺得累了。晨光穿過整排欒樹,散成一地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