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他回來時,已經快十二點。我坐在餐桌前,兩手圈著那鍋蛤蜊湯的鍋耳,湯早就溫了又溫,蛤蜊殼都開了,鮮味飄得滿屋子都是。他一進門就先喊我,聲音從玄關傳來,帶著一點疲累,又帶著笑。我沒應他,因為一站起來,眼淚就自己先掉下來了。
他走進廚房,看見我站在瓦斯爐前,鍋裡白煙裊裊,還以為我又在忙。他把西裝外套往椅背一掛,走過來從背後攬住我的腰,下巴抵在我肩膀上,低低說:「不是叫妳早點睡嗎?」
我舀了一碗湯,手有點抖,湯匙碰著碗緣,發出輕輕的響。我把碗推到他面前,啞著嗓子說:「先喝啦,我煮很久了。」
他看看我,又看看那碗湯,乖乖坐下來,一匙一匙喝得安靜。我坐在他對面,兩手托腮,眼睛直直盯著他。他喝到一半,忽然放下湯匙,歪頭問我:「妳怎麼眼睛紅紅的?」
我搖搖頭,嘴角想笑,可是臉一皺,聲音就衝出來了:「老公,哇,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
他愣了一秒,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,繞過桌子把我抱住,手掌一下一下拍我的背,嘴裡急著說:「老婆,妳怎麼啦,這是。」
我抓著他的襯衫,把臉埋在他胸口,哭得整個人都在抽。他乾脆把我抱到腿上,讓我在他懷裡一顛一顛地哭。我一邊哭一邊說,聲音全糊在一起:「你是天下無敵的最棒老公,我不管,就是最棒的,沒人能比。」
他低低笑了,胸膛輕輕震動,大手順著我的後腦勺,一下一下撫。他的嘴貼在我髮頂,聲音寵得不行:「好,好,我最棒,妳不要再哭了,眼睛腫了明天怎麼拍片。」
我仰起臉,鼻頭紅通通的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吸著鼻子說:「我愛你一萬年。」
他先是一怔,然後笑得肩膀都在抖:「搞笑,還一萬年哩。」
我跟著笑,眼淚卻像關不住的水龍頭,混著笑聲一起往外冒。我用額頭撞了他肩膀一下,說:「真的啦,一萬年不夠,一百萬年、一億年都要。」
他捧住我的臉,拇指替我擦眼淚,擦左邊,右邊又濕了。他乾脆兩手一起來,像在擦一塊怎麼也擦不乾的小花。他眼裡有笑意,嘴上卻心疼地唸:「真是,小傻蛋。」
我抓住他的手,貼在自己臉頰邊,抽抽噎噎地說:「老公,好險你沒說我很好色。」
他噗哧一聲笑出來,把我往懷裡按得更緊,下巴壓著我的髮頂,說:「傻瓜,那是優點好不好。」他頓了一下,又補一句:「但是電視上,不能亂說,有小孩看。」
我聽出他話裡的意思,耳根猛地燒起來,哭聲都停了半拍。我抬起淚眼看他,他正低著頭,眼睛裡亮晶晶的,嘴角微微勾著,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。我捶了他胸口一下,小聲罵:「你也很色啦,少說別人。」
他握住我的拳頭,包在掌心裡,低頭親了一下我的指節,說:「我這叫正常。」
我想反駁,可一張口,又變成了哭。哭得累了,整個人軟軟地癱在他懷裡,眼睛酸得睜不開。他沒再說什麼,只是把我像小孩一樣抱起來,一路穩穩地走進臥室。我半夢半醒,感覺到他把我放在床中央,替我拉好棉被,又去擰了條溫毛巾來,輕手輕腳地擦我的臉。
我翻了個身,伸手拉住他的衣角,迷迷糊糊地喊:「老公……」
他俯下身,親了我眼皮一下,低聲說:「我在這,妳先睡。」
我抓著他的手不放,嘴裡含糊地嘟囔:「你也要睡……」
他輕輕應了聲好,關了燈,躺到我旁邊,把我連人帶被攏過去。我縮在他懷裡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鬚後水味道,混著廚房裡殘留的蛤蜊香氣,像整個家都收攏在他的臂彎裡。黑暗裡,他低低哼著不成調的歌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背。我哭了一整晚的疲憊,終於在他的體溫裡慢慢散開,呼吸一點一點地穩下來。
半醒半夢間,我感覺他的嘴唇落在我額頭上,停了好久。我沒力氣張眼,只聽見他的聲音,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傻蛋,一萬年怎麼夠。」
我嘴角微微翹起,便沈入黑甜的夢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