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客廳新買的長毛地毯上,手裡端著剛泡好的熱奶茶,眼睛盯著電視螢幕。半年了,時間快得不像話,我們的頻道「我的宇宙無敵霹靂帥老公幫我賣衣服」訂閱數已經衝破百萬,成了名副其實的百萬網紅夫妻檔。桌上的手機震個不停,是後臺的留言通知,我連看都沒看,只顧著螢幕上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。
林默今天被邀請上談話節目,主題是「網紅夫妻的相處之道」。他坐在淺灰布面單人椅上,背景是節目招牌的湖水藍燈牆,襯得他肩線更挺。主持人蔡姐坐在對面,笑得眼睛彎彎,問他:「你們兩個差這麼多歲,我問個觀眾最好奇的問題,你們會不會有一天離婚啊?」
我聽見這句,嘴裡的奶茶差點嗆出來。電視裡的林默只是笑了笑,聲音溫溫的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「不會。」
蔡姐不放過他:「這麼篤定?」
他點頭,目光直直看向鏡頭,像是隔著螢幕在看我:「她是我選的人,選了就是一輩子。」
我整個人往後仰,倒在抱枕堆裡,心裡脹得滿滿的。網路上那些「離婚倒數計時」的討論串我也看過,起先還會不舒服,後來發現那群人根本是最死忠的客戶,每支影片都來留言,還老是搶頭香。他們不是真的想看我們分開,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盯著我們過日子。
蔡姐話鋒一轉,談到商業合作。林默的坐姿沒變,語氣卻整個切換成另一個人,口條清楚,數字、檔期、選品策略、客群輪廓,一件一件說得頭頭是道。我看著他說話時微微蹙眉的側臉,忍不住彎起嘴角。這個人一講到工作就認真得不得了,跟我剛認識他時那個在回收站幫王伯伯搬紙箱的小男生,像是兩個世界,又偏偏是同一個。
蔡姐等一段落結束,忽然丟了個軟球:「林默,你老婆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麼?」
他頓了一下,剛才的流暢全不見了,像電腦忽然被切回省電模式。他低頭想了想,才開口:「她人很好。」
蔡姐追問:「哪裡好?」
「都很好。」他只回了三個字,就閉上嘴,唇線抿得直直的。我笑出聲來,這哪裡是百萬網紅,根本是省話一哥。
蔡姐不放過他,換個角度又問:「那你談談你的老婆,她平常都做些什麼讓你覺得溫暖的事?」
這下螢幕裡的男人眼神變了,像被按到開關,整個人坐直起來。他先講我幫王伯伯整理回收,又講我半夜替他熱宵夜,再講我拍片剪片、給粉絲手寫感謝卡,講我下雨天替他送傘、自己淋得肩頭全濕。他把我洗碗、擦地板、幫他燙西裝、記得他喝奶茶要半糖少冰,全都一件件說給陌生人聽。我從來不知道這些小事在他眼裡是這麼值得拿出來說的事。
我跪坐起來,雙手捧著發燙的臉,盯著電視裡那個認真數著我優點的男人。他語氣很平,沒什麼起伏,像在唸一份再熟悉不過的清單。可他的耳朵尖是紅的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結婚戒指。我鼻頭一酸,眼淚就這麼掉下來,熱熱地滑過手背。
「我老公怎麼這麼帥……」我喃喃說,聲音被自己的哭腔弄得糊糊的。
他還在說,說我總是把別人的事放在自己前面,說我看他工作晚睡就先把床鋪暖,說我明明不擅長面對人群,卻為了這個頻道一天到晚舉著相機。我聽到這裡,整個人趴進抱枕裡,肩膀一抖一抖地哭。不是難過,是覺得自己何德何能,被一個人這樣記在心裡。
蔡姐在電視裡遞了張面紙,他沒接,只是往鏡頭看了一眼,那表情像是隔空在問我:怎麼哭了?
我馬上拿手機,傳了三個字:「我愛你。」
下一秒,螢幕下角跳出他的即時回覆,只有一個愛心。
節目進到廣告,我卻還跪在電視前,眼淚沒停。我不再盯後臺、不再剪片,可這一刻我發現,我盯他盯得比盯數據還認真。半年了,他每次出現在鏡頭前,我還是會像第一次偷看他跑步那樣,心跳快得亂糟糟。
廣告一結束,蔡姐又問:「所以你們在一起,到底是誰追誰?」
林默難得地笑了,那笑容很淺,眼底卻亮晶晶的:「緣分吧,誰也沒追誰,該遇見就遇見了。」
蔡姐點頭,話鋒轉到:「那她對你說過最動聽的話是什麼?」
我屏住呼吸。電視裡的男人沉默了一下,喉結輕輕滾動,像是要開口,又把話吞回去。最後他低聲說:「她說,這次我是她的。」
我愣住了。那是我在市集那天晚上,鼓起勇氣跟他說的話。我早就忘了自己當時有多緊張,只記得他手心的溫度。可他記得,記得這麼清楚,還拿到節目上講。我把臉埋進掌心,哭得肩膀發顫,嘴裡含糊地罵:「笨蛋林默……幹嘛講這個……」
手機又亮起,是他的訊息:「別哭了,妝會花。」
我氣得邊哭邊笑,回他:「我根本沒化妝啦。」
他秒回:「素顏也好看。」
我盯著那五個字,笑了,眼淚卻掉得更兇。電視裡節目繼續進行,蔡姐開始問下一段訪談,他還是那個坐得端正的男人,只是耳尖的紅一直沒退。我盤腿坐好,把奶茶捧回掌心,已經不燙了,溫溫的,像他平常遞給我的第一口溫度。我低低開口,對著空盪的客廳,也對著電視裡的他,說:「我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。」
節目尾聲,蔡姐要他對妻子說一句話。他看著鏡頭,眼神是我見過最柔軟的那種,聲音低而穩:「老婆,今天早點睡,我錄完就回家。」
我又哭又笑,指著電視罵:「誰要早點睡,我等你回來吃宵夜啦。」明知道節目是預錄,他根本聽不見,我還是講得很大聲。手機那頭他沒再回,大概正忙著收尾。我把額頭抵在膝蓋上,聞到身上他昨天幫我挑的柔軟精香味,心裡又酸又甜。
客廳的落地燈亮著暖黃光,電視螢幕在廣告與節目間切換,我忽然想,這半年我們從社區裡兩個擦肩而過的人,變成會為彼此擋風遮雨的家。那些在留言區裡高喊「他們一定不會離婚」的觀眾,跟我一樣,都在等一個好結局。我吸了吸鼻子,爬起來往廚房走,決定在他回來前煮一鍋他最愛的蛤蜊湯。湯要熱,人也要。這個家,我會等他回來,一直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