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工作室地板上,背靠著那張被推到牆邊的紙箱堆,手機還亮著後臺數據。訂閱通知一路往上刷,舊客戶的訊息夾也開始跳出「那個男生是誰」「也太帥了吧」之類的留言。我劃著螢幕,嘴角越翹越高。
林默從廚房端了兩杯冰麥茶進,一杯擱在筆電旁,一杯自己喝了一口。他盤腿坐我對面,補光燈沒關,從他側後方打過來,把他耳廓照成薄薄的橘紅色。我抬眼看他,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手指點開後臺的影片分析。流量來源那欄,搜尋關鍵字清一色是「帥哥 衣服」「試穿 帥」「老公 賣衣服」。我盯著那串字,慢慢吞了口口水。
「欸,林默。」我放下手機,整個人往前傾。
他揚眉看過來,嘴裡還含著冰塊,腮幫子鼓一邊:「嗯?」
我拍拍地板,像要宣佈什麼大事:「我要拍夫妻生活vlog。」
他把冰塊嚼碎,喉結動了動,杯子擱到一旁:「現在?拍我們兩個平常的樣子?」
「對。」我點頭,語氣篤定得連自己都意外,「你想,第一支開箱影片就衝成這樣,代表大家想看的不只是衣服,還有這個人。那如果把我們兩個一起放進去,流量一定更穩。」
他屈起一條腿,手肘撐在膝蓋上,歪頭看我:「你確定要露臉?」
我笑出聲:「我拍你是要賣衣服,拍我們是要賣人設。不同路線。」
他像在認真消化,眉頭輕輕皺了皺。我趁他還沒回話,挺直腰,伸手往自己臉上比了比:「而且長相平庸的老婆,配上一個超帥的老公,這種反差感一定可以變話題。越多人討論,人流越多,銷售肯定漲。」
工作室裡安靜了兩秒。補光燈的散熱風扇低低運轉,像遠處有隻蟲在飛。林默的表情從困惑慢慢沉下去,他坐直了,膝蓋放下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:「老婆,我不喜歡這樣。」
我愣住,手指還停在半空。他看著我,眼神很直,語氣卻不重:「誰說我老婆不好看,我跟誰急。」
那句話落下來,我胸口像被人用溫水灌滿了一樣。鼻腔酸酸的,眼眶也有點熱。我低下頭,用指尖去摳巧拼地板的邊角,聲音小小地笑:「沒事啦,林默。這是商業,是行銷手法。我有愛我的老公就超滿足了,我才不管外人怎麼看我。」
他沒接話。我聽見他膝蓋壓過巧拼,輕輕移到旁邊。然後一隻手掌貼上我後腦,慢慢把我往他那邊帶。我順勢靠過去,額心抵在他肩窩。他身上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柑橘沐浴乳和一點汗,暖得我不想動。
「我知道是行銷。」他低聲說,下巴貼著我髮頂,「但我真的不喜歡別人這樣講。」我悶在他肩頭,聲音糊糊的:「又沒人真的講,是我自己先講的。」他胸膛震了震,像被我逗笑:「那就更不行。」
我抬起臉,下巴擱在他肩膀上,朝他耳邊吹氣:「可是老公,反差真的很有市場。你就陪我拍幾支嘛,好不好?」
他不說話,側過臉來看我。那個距離近到我能數清他下睫毛。我故意眨眨眼,伸手去勾他背心下襬,一點一點往上拉。他忽然抓住我手腕,耳尖又紅了:「你真的很會。」
我笑得更開:「拜託啦,宇宙無敵霹靂帥老公。」
他嘆口長氣,五指一鬆,改扣進我指縫裡:「拍。但我要先審片,不能再取那種把我捧上天的頻道名。」
我重重點頭,另一手伸出去捧他的臉:「那當然,都聽你的。」他嘴角終於勾起來,低低罵了聲「靠」,低頭用鼻尖碰了碰我眉心。
當天晚上,我們真的拍了第一支夫妻vlog。
我架好三腳架,把單眼對準客廳茶几。林默換了件淺米色亞麻襯衫,袖口鬆鬆捲到手腕,長褲赤腳。我則套了連身裙,長髮放下來,妝只上了粉底和護唇膏。他站在鏡頭前看我調焦,忽然說:「你比平常好看。」我頭也沒抬,耳根卻燙起來:「少來。」
那段影片沒有腳本。我們坐在茶几前,我一邊摺客戶要出的衣貨,一邊跟他聊天。他幫我把紙箱搬上茶几,又去拿膠帶。中途有件雪紡襯衫滑下桌面,他彎腰去撿,後領敞開,鎖骨整片露在鏡頭前。我盯著觀景窗,嘴裡正在介紹布料的透氣度,講到一半突然卡詞。他抬頭看我:「透氣度怎樣?」我咳了聲,硬接:「透氣度很好,你站好。」他憋笑,把襯衫疊好放回茶几。
那天拍到快十一點。最後一段是我們坐在玄關地上拆包裹。他拿美工刀,我負責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檢查。有件針織衫起了毛球,我舉高對著燈看,他側身過來用指甲輕輕摳了摳,說:「這件退掉,品質不行。」我「嗯」了聲,把衣服塞回袋子。他忽然伸手幫我把一綹滑到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,動作很慢。我轉頭看他,他眼神坦然:「有頭髮,擋到臉。」
我低頭繼續拆箱,嘴角卻翹得壓不下來。那一整段,他總共幫我別了三次頭髮。
剪片又花了兩天。穿插的日常段落我接得碎碎的,配上輕音樂,片名直接下:帥老公與他的平庸老婆?夫妻日常第一集。林默看完初版,按暫停,指著標題:「平庸兩個字拿掉。」我癟嘴:「這樣就沒有反差了。」他看著我,表情認真:「那改『不平凡』。」我笑出來:「差太多了啦。」他挑眉,手伸來攪我頭髮:「不管,拿掉。」最後我當著他的面改成:老公太帥怎麼辦?夫妻日常第一集。
上架那一刻,我其實沒抱太大期待。第一支是商品片,有帥哥試穿,流量好很正常。第二支是純生活向,我又不是什麼網美,能多幾百點閱就偷笑。所以我把影片排程放上去,洗了澡,吹乾頭髮,躺在林默腿上看後臺。他一手滑求職網,一手有一下沒一下摸我額角。
數字開始跳,起初十幾、二十,像平常一樣。我打了個哈欠。過了半小時,跳動速度變快,每刷新一次就多上百。我坐起來,把他大腿壓得發麻他也不吭聲,只把手機湊近。留言一則接一則冒出來:老公是真的帥、老婆講話好溫柔、反差感好強、這對我可以。我逐條點開,嘴巴越張越大。
訂閱數從一千多直直往上衝,我的賣場後臺跟著亮起成交通知,一聲接一聲,密得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。林默皺眉:「你手機叫成這樣,要不要關靜音?」我搖搖頭,一手抓他手臂:「老公,訂單,好多。」
他靠過來看。螢幕上成交筆數刷得飛快,衣服的庫存數字一格一格掉。我胸口發漲,眼淚都快要飆出來。他伸手幫我撥開貼在鎖骨上的溼髮,低聲說:「你成功了。」我用力點頭,整個人側過去抱住他脖子,聲音啞啞的:「是我們,我們成功了。」
半夜一點,我窩在他懷裡不敢睡。每五分鐘就偷看一眼手機。數據像一尾興奮的魚,在圖表裡往上竄,完全沒有停的意思。林默被我吵醒三次,乾脆把薄被拉高,連人帶被把我裹住,下巴壓在我肩上,含糊地念:「先睡,它又不會跑。」我哪睡得著,手指還在他胸前畫圈:「林默,我們上熱搜了。」
他半睜眼,聲音帶著鼻音:「第幾名?」
我盯著螢幕,喉嚨像被誰輕輕捏住:「第一名。」
他真的醒了,撐起身子湊過來看。螢幕上,那串我們自己取的標籤穩穩掛在第一。熱度曲線陡得幾乎垂直,搜尋人次後面跟著好長一串數字。我抓著手機,指尖冰涼,聲音發抖:「獵奇是當代王道啊。」
他忽然笑出聲,把我整個人摟過去,力氣大得我手機掉在棉被上。我臉埋在他胸口,耳邊是他怦怦作響的心跳。他低頭親我髮際,唇溫燙燙的:「我老婆眼光真準,天生做這行的。」
我伸手往他腰腹摸,隔著薄背心抓了一把:「可是我現在不想看數據了。」他呼吸一頓,手掌滑到我後背,慢慢壓下去:「那你想幹嘛?」我仰起臉,下巴抵在他鎖骨中間,笑得黏糊糊的:「想親我老公。可以嗎?」
他沒回答,直接低頭。鼻尖先碰到鼻尖,然後嘴唇貼上來,軟綿綿地抿了一下。我勾住他脖子,往後仰,整個人陷進枕頭裡。手機還在旁邊叮叮咚咚響個不停,誰也沒空去按靜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