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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0 章

我翻著手機裡最後一頁求職訊息,把螢幕亮度又調高了些。林默從浴室走出來,短髮還滴著水,脖子上掛著毛巾,經過我身邊時彎腰看了一眼:「還在看?」我嘆口氣,把手機蓋到腿上:「默默找了幾天,沒有找到適合的。」

他在我旁邊坐下,接過手機滑了滑,眉頭越皺越深。我看他抿著嘴不說話,便靠過去,把下巴擱在他肩頭:「這幾間不是太遠,就是要輪班。」他嗯了聲,拇指又往下滑了兩頁,最後把手機還我,說:「寧可多等幾天,也不想隨便挑。」

我盯著他側臉,濕頭髮貼在鬢角,整個人還帶著沐浴乳的熱氣。我忽然伸手,用指尖把他垂在眉上的一綹頭髮撥開,輕聲說:「默默,我想進一些男裝來賣,默默當模特。」

他轉過頭,表情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:「不行,那是妳的事業。」語氣很輕,卻沒有半點猶豫。我收回手,嘴一扁,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腿上的手指,小聲應了句:「喔。」

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。我沒看他,只聽見毛巾從他肩上被抽走的聲音。下一秒,一雙手從側邊攬過來,把我整個人圈進他懷裡。他下巴抵在我髮頂,低聲說:「如果,是夫妻的話,就是家庭事業。」

我仍低著頭,眼眶卻不爭氣地熱起來。他鬆開手,身子往下一滑,單膝跪到我跟前,抬頭看我。我嚇了一跳,急忙伸手去拉他:「林默──」他握住我的手,仰著臉,眼睛亮得讓我心口發緊。

他另一手從褲袋裡摸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,拇指推開盒蓋。裡頭躺著一隻銀戒,沒有鑽,只有細細一圈光。他跪得筆直,聲音很穩:「彩霞,妳願意嫁給我嗎?」

我的眼淚啪地掉在他手背上。我點頭,點得很用力,喉嚨像塞滿了棉花,只能擠出一個字:「願意。」他一直哭,我也跟著哭,兩人的鼻息混在一起。他起身把我抱起來轉了半圈,我抓著他濕涼的後頸,又哭又笑。

他讓我重新站好,拿起那枚戒指,慢慢套進我無名指。我看著指根那圈銀光,抖著嘴唇問:「結婚典禮、度蜜月,將來再補給我好嗎?」他還沒回,我已經搶著說:「我不要那些,我只要你做我老公。我終於可以親口叫你老公,老公我好愛你。」

林默笑出來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鼻尖蹭了蹭:「小傻蛋,都還沒登記就叫老公。」

我吸著鼻子,眼淚還掉個不停:「人家不管。」

我仰著臉,把濕答答的臉頰貼向他胸口,悶聲補了一句:「我只想當你老婆。」

他捧住我的臉,用拇指抹掉我臉上的淚,低頭在我髮際落下一吻,又在我耳邊說:「我們去登記。」

我胡亂點頭,抓過手機就要查戶政事務所,手抖得連解鎖都按不準。他握住我手腕,拉著我往玄關走,邊走邊笑:「等一下!頭髮還沒吹。」

我站在原地急得跺腳:「不吹了,現在就去。」他彎下腰,在鞋櫃旁抓起吹風機,插上插頭,讓我坐在小凳子上。我仰頭看他,他一手執吹風機,一手撥開我耳邊的髮,熱風呼呼地掃過我的後頸。我盯著他認真替我吹頭髮的側臉,眼淚又湧出來,這次是熱的。

吹到半乾,他關了吹風機,拿梳子攏了攏我髮尾,從鏡子裡看我:「總不能讓戶政的人以為我撿了隻落水貓回家。」我破涕為笑,伸手往他腰側戳:「你才是貓,濕毛貓。」

他捉住我手指,放在嘴邊親:「走,換件衣服。」我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揉得發皺的居家洋裝,耳尖燙得厲害,急忙溜進主臥。林默跟進來,從衣櫃拿出我前陣子買的米白色短袖罩衫,又揀了條卡其色長裙,遞給我後就背過身去。

我脫下洋裝,套上罩衫,手指在身後勾拉鍊時忽然停住。他像長了眼睛,轉過身來,走到我身後,把我長髮撥到左肩,慢慢拉上拉鍊。指腹隔著布料擦過我的背脊,我縮了縮,低聲:「你很熟喔。」

他從背後環住我,把下巴擱在我肩窩,看著鏡子裡的我們:「以後天天幫妳穿,就熟了。」我靠向他胸膛,抬手去觸鏡面,指腹沿著他鏡中的下巴描了一圈。他偏過頭,親我耳後,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傳上來的:「老婆,走了。」

我被他那聲「老婆」叫得腿一軟,轉身勾住他脖子,踮腳去親他。他低低笑,一手託著我後腰,一手按在我後腦,把這個吻加深。我嘴裡全是他剛刷過牙的薄荷味,還混著一點吹風機的熱氣。我捨不得放開,他倒先喘著退開半寸,用鼻尖碰了碰我鼻尖:「再親下去,今天真的不用出門了。」

我紅著臉甩他手臂,拉著他往門口走。他腳上還是室內拖鞋,被我扯得踉蹌一下,笑著回去穿鞋。我趁他彎腰時,從鞋櫃抽了雙米色平底鞋套上,一回頭,他已經拎著車鑰匙站在門邊,另一手還抓著我的小提包。

「證件帶了嗎?」他問。我拍拍提包,點頭。他接過提包,順手掛在自己肩上,又用空著的那手牽住我。指間的銀戒並在一處,涼涼的,卻燙得我掌心冒汗。

我們下樓,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在中庭,照得地磚發白。我忽然停住,抬頭看他:「林默,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。」他握緊我的手,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說傻話的小孩:「來不及了,戒指都套上了。」我抿嘴笑,眼眶又有點溼。

騎上機車時,我從後座環住他的腰,臉貼在他背上。風把我半乾的長髮往後扯,我卻只聞得到他身上那點淡淡的薄荷與汗味。他把車停進戶政事務所後方的停車格,熄火後回頭看我,把安全帽取下:「怕不怕?」我搖搖頭,笑得眼睛都彎:「跟你在一起,不怕。」

他牽我走進大門,抽了號碼牌。我坐在等候區,看著他站在書寫臺前拿表格,背影挺直得像棵剛栽進土裡的樹。他走回來,把表格遞給我,筆端點在配偶欄:「這裡。」我接過筆,指尖微微發抖,簽下自己的名字時,眼淚滴在紙緣,暈開一小圈藍色墨跡。

他沒說話,只是從口袋摸出一包面紙,抽了一張按在我眼角。我抬頭看他,發現他眼眶也紅了。我伸手去摸他臉,他偏頭親了親我掌心,低聲說:「簽吧,簽完一起去吃冰。」我笑出聲,又哭又笑地瞪他:「現在還吃冰。」

他把我的表格拿過去,和自己那張疊在一起,朝櫃檯走去。我跟在他身後一步,看他遞出證件,看承辦人員核對照片,看他在文件最下面簽下「林默」兩個字,筆尖停頓半秒,像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釘進紙裡。我站在他旁邊,手指勾著他的小指,他反手握住,十指扣得死緊。

承辦人員說了一些祝賀的話,我腦子嗡嗡的,只記得最後那句「這樣就可以了」。林默接回身分證,翻到背面,瞇眼看了一會,再遞給我。我接過來,背面配偶欄已經印上彼此的名字。我盯著那幾個字,視線全糊成一片。

他把我攬進懷裡,嘴唇貼著我髮際,聲音悶悶的:「林太太,請多指教。」我埋在他胸前,哭到肩膀一直抖,卻還記得回他:「你也是,林先生。」他笑了,胸膛震得我耳朵發癢。

走出戶政事務所,外頭太陽白花花的,照在淺灰色地磚上。我挽著他手臂,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,踮腳湊到他耳邊:「老公。」他側過頭,笑出一排白牙:「嗯,老婆。」

我伸手去擋他的笑,他卻把我手抓下來,包進掌心。我們站在騎樓下,身後來來往往的人像退潮一樣淡去。他低頭看我,眼神軟得要把我整個人化開。我仰著臉,忽然覺得這些年的寂寞都變成風,從此繞過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