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天氣真好，溫暖的陽光，跑起來真是舒服。
我踩著穩穩的步伐，沿著社區外圍那條固定的小徑慢慢跑。長褲貼著腿，長袖外套拉鍊拉到下巴，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。已經十一月了，晨風有點涼，可太陽一曬又暖得剛剛好。我調了調耳機，一邊跑一邊偷瞄前方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又看到他了。林默，住在社區另一棟的那個小男生。他跑在我前面大概二十公尺，短黑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，背脊挺直，步伐不急不徐。今天他穿了一件淺灰運動衫，袖口捲到肘彎，露出結實的小臂。真的好好看。光是這樣看著他的背影，我就覺得今天一整天都會很幸運。如果能認識他該有多好。心裡才剛冒出這個念頭，又馬上被自己按下去。別傻了，彩霞。人家才二十二歲，妳都可以當他阿姨了。我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，耳根發熱。每次晨跑都會看到他，幾年下來，最多也只是微笑點個頭，連句話都沒好好講過。
跑了差不多一公里，我開始亂想。他會不會其實有注意到我？會不會覺得這個每天包緊緊跑步的阿姨很奇怪？唉，算了，不要想了。前面的人忽然放慢速度，像是要繞過路邊一灘積水，身子往我這邊側了側。我心跳漏了一拍。就趁現在吧，只是打個招呼，沒什麼的。我加快兩步，靠近他身側，揚起嘴角。
「早安啊。」
林默轉過頭，看見是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跟著彎起來。「早。」
就一個字。聲音低低的，帶點剛跑完的微喘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。好好聽。我點點頭，腳步沒停，和他錯身而過。跑出一小段，我才敢偷偷回頭看一眼。他已經繼續往前跑了，可我心裡還在重複剛才那個字。早。他第一次對我說早。不是點頭，不是微笑，是真的開口對我說早。我忍不住笑出來，又怕被旁邊的人看到，趕忙用手背摀住嘴。眼角的皺紋因為笑而擠在一起，我也不管了。今天真的很幸運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整個人還有點飄飄的。沖了澡，換上乾淨衣服，坐到電腦前回覆賣場的訊息。有幾件針織衫賣出去了，要打包。中午隨便下了碗麵，吃完又繼續核對訂單。日子就是這樣，平平靜靜，一個人過。偶爾窗外有鳥叫，偶爾手機響，都不是什麼大事。我起身把堆在陽臺的紙箱壓平疊好，準備下午拿到社區回收站。
下午五點，天色還亮著，風變小了。我抱著那疊紙箱走到回收站，正好看到王伯伯一個人彎著腰在整理瓶罐。他年紀大了，動作慢，分類分得很仔細。塑料歸塑料，紙類歸紙類。我走過去，把紙箱放進紙類回收格，順便蹲下來幫他撿散落在地上的鋁罐。
「王伯伯，您辛苦了。」我笑著說。
王伯伯抬起頭，推了推老花眼鏡，笑出一臉皺紋。「阿霞，放著別弄了，我自己可以。」
「沒關係啦，我順手。」我把最後幾個罐子疊好，正打算站起來回話，身後突然爆出一陣震耳的吼聲。
「老頭！知道在這裡收回收要交保護費的吧？」
我僵住。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大搖大擺走過來，帶頭的那個叼著菸，褲腰掛著一大串鑰匙，每走一步就叮叮噹噹響。王伯伯放下手中的袋子，聲音有點抖：「什麼保護費……」
「裝傻啊？你這攤收這裡，我們兄弟每天都要巡，很辛苦的，你多少意思意思吧？」帶頭的男人站在王伯伯面前，影子把他整個人罩住。王伯伯搖搖頭，說他只是幫社區整理回收，根本不是做生意。那男人不高興了，伸手推了王伯伯的肩膀一下，王伯伯往後踉蹌兩步，撞到身後的回收箱，發出好大的聲響。
我嚇得整個人縮起來，手指抓著自己的手腕。害怕，真的很害怕。可是王伯伯一個老人家被這樣欺負，我不能就站在旁邊看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大得像要把耳朵塞滿。我吞了口口水，往前一小步，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「大哥，請您別為難老人家……」
那帶頭的男人轉過頭，眼睛上下掃了我一眼，用力哼了聲：「說啥？老太婆，滾一邊去！」
我整張臉發白，嘴唇抖著，卻沒有後退。王伯伯在旁邊急著說：「阿霞，妳別管，妳先走，先走啊！」
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從我身後插進來。林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後面，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，西裝外套披在小臂上，幾綹短髮被汗貼在額角，神色卻很平靜。
我抬頭看他，他剛好也看了我一眼，然後很自然地往前站一步，半個身子擋在我前面。「發生什麼事了？」他問，語氣沒有特別兇，卻穩穩的。
帶頭的男人吐出一口菸，斜眼瞧他。「你誰啊？不關你的事，走遠點。」
林默沒動。他低頭看了下時間，又抬起來。「我在這社區住了很多年，王伯伯的事就是我們的事。你要巡邏，可以，但請不要動手。」
我看著他的後腦，看他襯衫肩線因為站姿而繃緊，看他垂在身側的手半握成拳。他明明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弟弟，我卻覺得心裡踏實了好多。那群人彼此看了看，嘴裡不乾不淨唸了幾句，帶頭的還想上前，林默掏出手機，當著他們的面撥了號，開擴音。對面接起來的是一個男人，林默只說了一句：「我這裡有點狀況。」
那幾個人對看一眼。林默的表情很平靜，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的笑。「你們要留到警察來也可以。」
帶頭男人啐了口口水在地上，嘴裡罵罵咧咧，到底還是走了。三個人走遠後，王伯伯才鬆了一大口氣，連連跟林默道謝。林默搖搖手，彎腰幫他把幾個被碰倒的紙箱扶正，動作很仔細。
「王伯，下次看到他們就快點通知警衛，不要自己跟他們爭。」
「唉，我知道啦，謝謝你啦，林默。」王伯伯拍著他的手，轉頭也跟我說：「阿霞，妳也真是的，剛剛多危險。」
我整個人還有點抖，勉強笑了笑。「我、我沒做什麼啦……」
林默轉過頭來，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我。我有點慌，手指把衣襬捏得死緊，不敢直視他，只好低頭看地上。他站在我面前，比我高出一截，影子把我整個人罩住，像剛才那群人一樣。可完全不一樣。
「妳剛剛很勇敢。」他說。
我愣了一拍，抬頭看他。他的眼睛裡沒有敷衍，是真的在對我說這句話。我忽然不知道要接什麼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又低下頭。「沒有啦……我其實很害怕。」
「害怕還站出來，那更不容易。」他笑了一下，很輕，就那麼一下。「妳住A棟對不對？早上跑步常看到妳。」
我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。他記得。他不但記得，還知道我住哪棟。「嗯……」我點頭，聲音卡在喉嚨裡，只擠得出一個單音。
「我也是。我住C棟。」他頓了一下，又說：「我叫林默。」
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可我還是裝作第一次聽到的樣子，抬起臉，朝他笑了一笑。「我叫彩霞。謝謝你剛才……真的謝謝你。」
「不會啦，我剛好經過而已。」他摸摸後頸，看起來居然有點不好意思。我看傻了。那個平常跑步時看起來帥氣又沉穩的男生，居然也會有這種表情。王伯伯在一旁收好東西，說要回家煮飯，臨走前又跟我們兩個道謝。我跟林默站在回收站旁，太陽還沒落下，金黃色的光從樹葉間灑下來，把他的白襯衫染成暖色。
「彩霞姊。」他忽然這樣叫我。
我耳朵一熱，嘴唇張了張。「啊？嗯？」
「這個，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，抽了一張遞給我，「妳頭上沾到灰塵了。」他自己也抽一張，指了指自己的頭髮。我接過面紙，在髮頂擦了擦，果然有灰。丟臉死了。我擦完把面紙捏在掌心，低著頭說：「謝、謝謝……」
他沒有笑我，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。晚風吹過來，他劉海輕輕動了動。我鼓起勇氣，偷看他一眼，發現他也在看我。四目相對的瞬間，我整個臉都燒起來，立刻把目光移到地上。他清了下喉嚨，聲音有點不自然。「那……下次跑步遇到，可以一起跑。」
我猛地抬頭。他在邀請我。不是客套，不是隨口說說。我看他別開視線，手指摸了摸耳垂，耳尖好像也有點紅。這個發現讓我心跳得亂七八糟。我用力點頭，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大：「好。好，一起跑。」
林默看著我，笑了。那笑容和早晨跑步時一模一樣，陽光，乾淨，帶著一點靦腆。我忽然覺得，我這把年紀了，居然還可以被一個人笑得心臟發緊，真是沒出息。
「那我先回去囉，太陽下山會變涼。」他穿上西裝外套，朝我揮了下手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「彩霞姊，明天早上見。」
我站在那裡，對著他的背影揮手，直到他轉進C棟大門，才想起來自己還抓著那張擦過灰塵的面紙。我把面紙小心摺好，放進外套口袋。回家的路上，夕陽把整個社區照得紅通通的，風裡有桂花香。我走得很慢，腳步很輕。今天的幸福不只一句「早」。
拿鑰匙開門的時候，我發現自己還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