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啊。
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，嘴裡反覆念著這兩個字，唸到後來自己都笑出來。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，悶悶地笑，笑到肩膀發抖。林默牽我回A棟樓下的時候，管理員伯伯從窗戶探出頭，笑咪咪地問我怎麼滿臉春風，我只說了句「散步回來」，聲音飄得連自己都覺得心虛。林默站在旁邊，手還抓著我沒放，等管理員縮回窗裡，他才低頭在我耳邊丟一句：「明天早上，穿今天買的鞋，我等妳。」然後親了親我髮際，轉身往C棟走。我站在門口看他背影，看他走了幾步又回頭，朝我揮手，路燈把他整個人照得暖暖的。我像個少女一樣揮手，揮到手痠才進門。
我和默默交往了。
我踢掉鞋子，把袋子往餐桌一擱，整個人倒進客廳小沙發，兩腿掛在扶手上晃。那個吻的味道還黏在嘴唇上，檸檬水的酸、林默的熱、河風的涼，全攪在一起。我伸手撫了撫自己嘴唇，又羞得縮回手，好像那上頭還留著他舔過來的觸感。手機從口袋滑出來，我抓在手裡按亮又按暗，反反覆覆，不知道想幹嘛。
訊息聲響了。
我幾乎是跳起來的，手忙腳亂地輸密碼，兩次都按錯，第三次才解開。林默的頭貼旁浮著幾條新訊息，我深吸一口氣，像拆禮物似地點進去。
「寶貝，以後你就是我的寶貝喔。」
我愣住了，短短一行字，我卻像看不懂一樣，逐字逐字在心裡默唸三遍。眼眶說熱就熱，視線糊成一團。他叫我寶貝。林默，二十二歲、俊得像畫報上走下來的林默，叫我寶貝。一整個晚上接連發生的事，沒有一件像真的，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會痛，痛得我嘶出聲。
手機又震一下。
「寶貝早點睡，不要熬夜喔。」
我捧著手機貼到胸口，像要把他短短幾句話塞進身體裡。接著跳出來第三條。
「我的心肝寶貝，愛妳的林默。」
我對著螢幕又哭又笑，一個人坐在開了小燈的客廳裡，像瘋子一樣。忽然湧上的念頭讓我心跳得更快，我抱緊手機，手指在對話框邊緣遊移，嘴裡小聲地、帶著羞意地嚷嚷：「他叫我寶貝，我都想叫他老公了……」
話一出口我就把自己嚇了一跳，整張臉瞬間燒起來，連腳趾都蜷了。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，至少在今晚之前不敢這樣想。我甚至沒有正式交往過的對象，前夫是相親認識的，結婚前沒牽過幾次手，甜言蜜語更是沒聽過半句。林默不過短短幾行字，就把我前半生沒嘗過的甜蜜全補上了。
我縮回床上，把自己裹進被子裡，手機亮度調到最低，捨不得把那些訊息滑掉。指腹沿著「心肝寶貝」四個字慢慢劃過去，一筆一劃，像要把那份真心按進皮膚底。我閉上眼，腦海裡全是林默的影子和聲音。他的手臂、他的體溫、他低下頭吻我時的睫毛陰影，一切都太清晰，清晰得讓我小腹隱隱發熱。
我夾緊雙腿，翻個身，又把被子拉高蓋到鼻尖。半晌，我鑽出被子，把手機螢幕朝向自己，像對著林默小小聲說：「老公，我今天還是要性幻想你喔。」聲音細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，可話一說出來，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蹦出來。我咬著下唇，腿間已經泌出一點濕意，身體誠實得讓我無地自容。我在棉被裡蜷成一團，手指攥著睡衣下襬，腦子裡反覆回放他在河畔吻我的舌、扣在我後腰的手、貼著我耳邊的那句「愛妳的林默」。今晚我不再只有幾根手指，我帶著他給我的頭銜，帶著那一聲寶貝，身體燙得比任何一晚都難熬。可我終究沒有真的碰自己，只是抱緊被子，讓那份渴望悶在體內，燒得我昏昏沉沉。
隔天早晨，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。鏡子裡的女人眼睛微腫，眼周泛紅，嘴唇卻像抹了胭脂。我洗了把臉，換上林默挑的白色棉質運動上衣，套上深灰色透氣長褲，再蹲下來拆開鞋盒。那雙淺灰配粉色的慢跑鞋靜靜躺在紙團裡，鞋帶整整齊齊，像他昨晚幫我試穿時一樣美好。我小心翼翼穿上，站起來走了幾步，鞋底軟得恰如其分，腳踝被溫柔地托住。我對著鏡子照了又照，明明只是晨跑，卻緊張得像要去約會。
下樓時天剛亮，中庭的茉莉花還沾著露水。林默已經在花圃邊等我，穿深色運動上衣和短褲，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腿。他看見我，眼睛先落在鞋上，再慢慢抬到我的臉，笑得露出虎牙：「早，寶貝。」
我腳下一軟，扶住門框才沒跌倒。那個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，比訊息更叫人招架不住。我低著頭小步走過去，站到他面前，兩手揪著衣襬，囁嚅著回：「早……默默。」
「不錯喔，穿起來很好看。」他繞著我走半圈，目光像在檢查，又像在欣賞：「我就說這雙最適合你，跑起來很輕，等一下你就知道。」
他伸手拉正我衣領，指節有意無意擦過我鎖骨。我縮了縮，又捨不得後退，只仰起臉望他。晨光從中庭斜斜打進來，在他耳尖鍍一圈淡金。我喃喃開口：「默默。」
「怎麼啦寶貝？」他偏頭，聲音輕輕的，像怕嚇跑我。
「沒事，」我搖搖頭，朝他笑，眼眶卻不爭氣地浮上一層水光：「覺得我好幸福喔，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大善事啊？」
他先是一愣，隨後咧開嘴，伸手搔了搔後腦，笑得燦爛又傻氣：「小傻瓜亂想啥，走，跑步啦，不然太陽要大囉。」
他牽起我，沒選平常環社區那條大路，反而帶我走側門的榕樹小徑。我跟他並肩跑，鞋底踩著落葉嚓嚓響，蟬還沒醒，只有偶爾幾聲鳥叫。他速度放慢，配合我呼吸，中途還不時偏頭看我有沒有跟上。我跑得直喘，臉頰發熱，可是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。太陽越過樹叢，光點落在他微微汗濕的後頸，小汗珠隨著步伐滑進衣領。我努力平住呼吸，不想讓他覺得我體力太差。他像看穿我在撐，慢下腳步，改成快走，手往後伸向我：「來，再陪我跑一小段就好，你調一下呼吸，用鼻子吸、嘴巴慢慢吐。」
我乖乖照做，抓著他兩根手指。那雙慢跑鞋果然輕得像沒穿，腳下彈彈的，整個人像被他的節奏帶著走。我們繞過社區外圍小徑，經過回收站時，王伯伯已經在整理紙箱，他老遠就揮手喊：「早啊，阿霞，今天跟小帥哥一起跑啊？」
我羞得只想找地洞鑽，林默卻大大方方回：「王伯伯早，我們是男女朋友啦！」
王伯伯笑得滿臉皺紋堆成花，比手畫腳說要請我們吃糖。我扯了扯林默袖口，低聲嗔他：「你小聲點啦……」
他反而握緊我，嘴角翹得老高：「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。」
我耳根發燙，別過臉不看他。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，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混著的氣味。回程經過中庭噴水池時他停下，讓我靠著池邊喘口氣。我仰頭喝水，他接過去也跟著喝，瓶口離開嘴唇時我下意識吞了吞口水，眼神亂飄。他發現了，低聲笑：「想什麼？」
「沒、沒有。」我搶回水壺，嘴硬得很。
「我昨天回家也睡不著，一直想我們在河邊的事。」他突然正色，聲音壓得低，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：「想你的嘴、你的眼淚，還有你跟我說喜歡我的時候。」
我整個愣住，水壺蓋子都轉不開。他靠過來，肩膀貼著我肩膀，體溫穿透薄薄衣物燙著我。他偏頭看我，目光認真得讓我雙腿發軟：「我本來以為自己很能忍，碰到你才知道，我根本不想忍。」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乾得說不出話。他像察覺自己講太露骨，耳朵微紅，咳了聲，牽著我站直：「走，送你回家。」
我們又小跑起來，繞過熟悉的巷口，經過警衛室時管理員又探頭笑。我已經無力反駁，只把臉朝林默背後躲。他在A棟門口停下，牽著我兩手，搖了搖：「今天不進去打擾你，中午有會要開，我下班直接來吃飯，好不好？」
我點頭，又怕他看不出我有多願意，補一句：「我煮你愛吃的番茄麵。」
他眼睛一亮，俯身快速啄了一下我額頭：「好，等我回家。」
他轉身朝C棟跑，跑沒幾步又回頭，朝我比了比手機。我懂他意思，要我看訊息。我站在門口掏出手機，他果然傳來一句話。
「回到家跟我說，寶貝女朋友。」
我對著那行字傻笑，笑得嘴角都痠了，慢慢走進電梯，按亮樓層鍵。電梯鏡面映出我通紅的臉，和腳上那雙嶄新的慢跑鞋。我到家先漱口、換下汗濕的上衣，才躺回床邊打字回他。打了又刪，刪了又打，最後只發出一句：「我到家了，你騎車小心。」
發出去沒多久，他回一個親嘴的貼圖。我捧著手機，又把自己埋進枕頭裡，覺得整個房間都浸泡在一股甜膩膩的氣味裡。今天才剛開始，我就已經開始期待傍晚六點。我翻個身，琢磨著番茄麵要煮軟一點，還是維持他喜歡的嚼勁；又想晚點去市場買兩顆牛番茄，順便挑一袋他愛吃的滷豆乾。想到他坐在地板上剝鞋帶、耳後有汗、喉結上下滾動的樣子，我大腿內側無意識地收緊，呼吸又開始不平穩。我摀著發燙的耳朵，把臉埋進雙腿間，像要把這份全新的、滿得要溢出來的喜歡，用力按回身體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