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我們只是來買慢跑用品,結果一整天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。從市集出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成一片深藍,河畔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把整條步道照得暖黃黃的。我提著袋子走在他旁邊,袋子裡裝著他幫我挑的鞋和運動襪,還有一杯早就喝完的檸檬水。河風吹過來,帶著一點草葉和水的氣味,我卻只聞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精香。
「姐,妳知道為什麼跑步的人最怕遇到紅綠燈嗎?」他忽然轉頭看我,眼睛亮亮的。
我愣了一下,搖搖頭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一停下來,腳底就開始痠,痠完就懶得再跑。」他邊說邊放慢腳步,等我走到他肩旁:「所以跟姐跑步都不用停,時間才會過這麼快。」
我被他逗得笑出聲,嘴上卻說:「亂講,我們又沒有在跑,明明走了一整天。」
「一樣啊,跟姐在一起,時間就是用飛的。」他聳了聳肩,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我低下頭,嘴角壓都壓不住,只能盯著兩人的影子在河畔地磚上拉得長長的。他今天穿一件深色T恤,走路時手臂偶爾碰到我的手肘,每碰一下,我心跳就漏一拍。河面映著對岸的招牌燈,紅紅綠綠地晃,像把整條河都攪成了甜甜的糖水。
「姐,妳看那邊。」他忽然指著天空。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抬眼,才發現這一帶沒什麼高樓,整片夜空乾乾淨淨。星星不多,但看得見,深深淺淺地掛在黑絨布一樣的天空裡。我停下腳步,仰著頭,捨不得移開眼睛。以前一個人跑步回家,從來沒注意過頭頂有這麼安靜的風景。
「好漂亮。」我喃喃說。
他站到我身邊,也仰起臉。我偷偷側過頭看他,燈光落在他鼻樑上,下顎線條乾乾淨淨,像從哪部電影裡走出來的人。他忽然轉過頭,正好對上我的目光,我嚇得立刻把視線丟迴天空,耳根卻燒得發燙。
「姐,我剛剛在攤位旁邊,其實一直想跟妳講一件事。」他聲音低了半截,混在風裡,我得屏住呼吸才聽得清楚。
我喉嚨發緊,兩手抓緊提袋的繩子,不敢轉頭看他,只「嗯」了聲。
下一瞬,溫熱的掌心包住我整隻左手。他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,扣得輕輕的,卻很穩。我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,連河面上的波光都靜止了。他轉到我面前,另一手慢慢扶上我肩膀,低了低頭,又抬起來,眼睛直直望進我眼裡。
「姐,我喜歡妳,可以做我女朋友嗎?」
我張了張嘴,腦子一片白。河風明明涼涼的,我卻覺得全身像被丟進溫水裡,從頭皮一路熱到腳底。他喜歡我。他牽著我。他站在這片星空下面,用這麼好聽的聲音問我,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。我等他這句話,等得自己都快碎掉,真到了這一刻,反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「我……」我低下頭,眼眶已經發酸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:「可是,我長得不好看,身材也普通。」
他噗地笑出聲,笑得肩膀都抖起來。我愣住了,抬眼看他,見他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笑意還沒收,嘴角揚得高高的。
「霞,妳知道妳是耐看型的女生嗎?」
我呆呆地重複:「耐看型?」
「就是那種越看越好看的。」他往前一步,離我更近,指尖在我手背畫了畫,語氣柔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:「妳很美,真的,我一直都這樣覺得。」
我別開臉,不敢再看他。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,視線糊成一片。我拼命眨眼,想把那股酸意眨回去,卻越眨越濕。他怎麼能這樣,明明我那麼普通,明明我連站在他旁邊都覺得自己好老,他卻說得那麼理所當然,像在講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「還有……」我吸了吸鼻子,聲音啞得不成樣:「我可能以後沒法生小孩。」
我終於把最怕的那件事說出口。這些年我把這道傷埋在心底,連自己都不太敢碰,此刻卻像把最後一層皮剝開,血淋淋地攤在他面前。我低著頭,等著他鬆手。只要他手裡力道輕一點,我就會自己後退,把這一天當成一場太好的夢。
可他沒有鬆手。他上前一步,張開手臂,把我整個人攏進懷裡。我臉頰貼著他胸口,隔著薄薄的T恤能聽見沉穩篤定的心跳。他下巴抵在我頭頂,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後背撫,像在安撫我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刺。
「小孩,可以收養啊。」他低聲說,胸腔微微震動,每個字都傳進我耳裡:「這有什麼好擔心的。」
我「哇」地哭出來,整張臉埋進他胸前,哭得全身都在抖。積了那麼多年的委屈、害怕、還有那些夜裡一個人反覆的自我懷疑,全都在他這句話裡潰堤。他沒有笑我,也沒有催我,只是收緊手臂,把我圈得更密。河風吹不動他,他穩穩地站在我面前,任我哭濕他的衣襟。
「霞,我愛妳。」
我哭得更兇,眼淚鼻涕一起來,手裡抓著他的衣服,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。他低頭,嘴唇輕輕擦過我額角,又落在我濕涼的頰邊。那溫度好燙,燙得我整顆心都縮起來。我仰起臉,嘴唇抖得厲害,想說話,卻只發出細碎的啜泣。
他捧住我後腦,拇指抹掉我眼角新滑出來的眼淚,眼睛裡有一點心疼,也有藏不住的笑意。他緩緩低下頭,鼻尖輕觸我的鼻尖,停了半秒。我閉上眼,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我唇上,像在問我,可以嗎。
我沒有躲。我踮了踮腳,把自己的唇送上去。
他的唇很軟,帶著一點檸檬水的微酸,熱熱地貼著我。我全身軟得幾乎站不住,只能勉強抓著他腰側衣服。他一手扶著我的背,一手扣在我後頸,吻得很輕,像怕把我弄碎,一下一下地吮著我下唇。我從鼻子裡哼出聲,眼淚還在流,流進嘴裡,鹹鹹澀澀的,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。
他停了一下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低低笑了聲:「妳嘴巴好冰,去冰的檸檬水喝太急了?」
我被他逗得又哭又笑,伸手搥了他胸口一下,卻一點力氣都沒使。他抓住我的手,貼上自己心口,讓我感覺那裡跳得多快。怦怦怦,一聲趕著一聲,強得像我自己的心跳也跟著他的節拍在跳。
「姐,妳摸摸看,我緊張得要命。」
「騙人。」我顫著聲說,眼裡還蒙著一層水光。
「是真的。」他低下頭,鼻尖蹭了蹭我耳際,聲音壓得好低:「我等這天等好久,怕妳不答應,剛才手心都是汗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來,眼淚又掉了兩滴。他伸手擦掉,又親了親我眼皮,嘴唇慢慢往下,停在我鼻尖,再滑到我唇角。每一下都很短,卻像在我身上點火。我仰起脖子,小聲地喘,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
「林默……」我終於叫出他的名字,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他「嗯」了聲,停下動作看我,眼睛裡滿滿都是我。河畔的燈光落在他睫毛上,他好看到讓我心口發痛。我伸手碰了碰他下巴,指腹從那顆小痣上滑過去,捨不得收回來。
「我好喜歡你。」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講,講得慢,講得認真,眼淚又湧上來:「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他笑了,笑容在夜裡亮得驚人。他捧住我的臉,聲音溫柔得像河面上的風:「那就不要想怎麼辦,留在我身邊就好了。」
他低頭又吻住我,這次深了些,舌頭輕輕頂開我的唇縫,探進來勾我。我整個人軟進他懷裡,手指揪緊他後背衣服,被動地承受他越來越燙的吻。他吻我的方式帶著剋制,卻又像在反覆確認什麼,唇舌輾轉著,攪得我腦子裡一片朦朧。我嘗到他嘴裡淡淡的甜,和那股他專屬的味道,整顆心漲得滿滿的,像快要從胸口溢出來。
他終於放開我,我們兩個都微微喘著。他鼻尖抵著我鬢角,手還環在我腰上,把我半攬在懷裡。河風把對面餐廳的音樂聲吹過來,斷斷續續,軟綿綿的情歌,和著水聲,像在替我們配樂。
「姐,妳腿痠不痠?」他低頭問,語氣又恢復成平常那個愛笑的大男孩。
我搖搖頭,又小小聲補一句:「痠也不想回去。」
他笑出聲,伸手揉了揉我後頸:「那再陪妳走一段,走累了跟我說,我背妳。」
「揹我?」我嚇了一跳,仰頭看他:「亂講,你背不動啦。」
「小看人。」他挑挑眉,眼裡閃著頑皮的光:「健身房不是白去的,姐輕得跟羽毛一樣。」
我臉一熱,低下頭不說話。他牽起我的手,十指緊扣,帶著我沿河畔慢慢走。晚風從身後吹來,把我散開的頭髮吹得揚起來,他抬手幫我勾到耳後,指節擦過我耳廓,我縮了縮肩膀,又捨不得躲開。走沒幾步,我忍不住往他身邊靠近一點,他也像有感應似地,把我們交握的手晃了晃,晃得我整顆心都跟著盪。
「林默。」我忽然叫他一聲。
「嗯?」
我抬起臉,望進他眼睛,認真地問:「我們這樣,算是男女朋友了對不對?」
他停下腳步,舉起我們扣著的手,在我手背上親了一下,笑得眼睛都瞇起來:「不然呢?女朋友大人。」
我瞬間紅了臉,抽回手就要打他,他卻抓得更緊,把我往他懷裡一帶。我撞上他胸口,聽見他低低的笑聲像從喉嚨深處漫出來,震得我臉更燙了。我仰頭瞪他,瞪不到三秒又忍不住笑出來。他低下頭,用下巴蹭了蹭我髮頂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。
「走吧,女朋友大人,再晚回去管理員要以為我們私奔了。」他牽著我往前,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愉悅。
我啐他一句,腳步卻跟得心甘情願。河面上的燈影碎成一片一片,他的掌心溫熱地包著我,手指時不時摩挲我指節。我偷偷吸了吸鼻子,把最後一點眼淚眨回去,心想,原來被一個人這樣放在心上,是這麼溫暖的事。我偏頭看他,他正好也望過來,四目相對,我沒有再躲,對著他綻開一個大大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