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木窗縫隙裡漏進來,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氣味。林嶼是被一陣粥香勾醒的,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先感覺到的不是冷,而是自己身上蓋著的那件黑色外衫。他認出那是霍驍的。
他睜開眼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霍驍的背影。那人赤著上身,只穿了條被血染過又洗淨的深色裡褲,背對著他蹲在火堆前,手裡捏著一根木勺,正慢慢攪著吊鍋裡的東西。火光映在他寬闊的背肌上,沿著脊線一路滑到窄而有力的腰,肌肉每動一下,林嶼的嗓子就乾一分。
肩頭那道刀傷還覆著布條,隨著他攪粥的動作微微牽扯,但已經不怎麼滲血了。腹部的白布裹得緊,貼合在緊實的腹肌上,反而把腰線收得更清楚。林嶼躺在床上看了好一會兒,腦子裡只剩四個字在反覆刷屏——撿到寶了。
他看得太入神,以至於霍驍回過頭來的時候,他連眼神都沒來得及收。四目相對,林嶼臉不紅心不跳,沖他擺了擺手,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:「早安,將軍。」
霍驍眼神微動,沒說話,只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,又轉回去繼續攪粥。林嶼慢吞吞地坐起來,身上的酸軟感全湧了上來,腰像被人拆過重組,腿根的肌肉也隱隱發疼。他低頭看了眼胸口和鎖骨上的痕跡,嘴裡「靠」了一聲,心裡卻半點後悔都沒有。
「你什麼時候醒的?」林嶼披著霍驍的外衫下床,赤腳走到他身後,歪頭看鍋裡的粥。白米混著幾片撕碎的野菇,煮得軟爛,看著還挺像樣。
霍驍沒看他,聲音低低的:「天沒亮就醒了。」
「天沒亮就起來煮粥,」林嶼伸手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,語重心長,「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。」
霍驍攪粥的手頓了頓,像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。林嶼也不指望他回應,自顧自地蹲到他旁邊,接過木勺往嘴裡送了一口。燙得他嘶嘶吸氣,卻還是嚥了下去,點頭說:「可以啊,熟了,還挺好吃。」
「嗯。」霍驍看著他,目光在他裸露的鎖骨和胸前那些痕跡上停了一瞬,很快又垂下去。
林嶼沒察覺,或者說察覺了也沒在意。他的心思全落在「怎麼調教」這件事上。昨天的事讓他嘗到了甜頭,也讓他對霍驍的「學習能力」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。他把木勺還給霍驍,清了清嗓子,忽然湊近那張俊得要死的臉,笑著說:「來,跟我念——早餐。」
霍驍抬眼看他,劍眉微蹙,像是沒聽清。
「早餐。」林嶼放慢速度,誇張地張嘴示範,「早餐。意思就是早上吃的東西,你煮的這個,就叫早餐。」
霍驍沒有理會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林嶼也不在意,又伸手指自己,「林嶼。我的名字,你叫來聽聽。」
霍驍的神色微頓,薄唇動了兩下,輕輕說道「林嶼」。
這一聲似是羽毛在他心頭略過,弄得他心癢癢的,面上也不自覺的紅了幾分。
霍驍看著他,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,垂在身側的指尖輕動了一下,又恢復那副淡淡的神情。林嶼回過心神,肚子也覺得餓了,索性坐到他身邊,端起鍋正要喝,又想起什麼似的,舀了一勺吹了吹,送到霍驍嘴邊。
「我昨天餵你,今天也要餵你。」他理直氣壯,「你要負責把我煮的這頓……不,你煮的這頓全部吃完,一口都不準剩。來,張嘴。」
霍驍依言張開嘴,慢慢地把他餵的粥嚥下去。他抬眼看著林嶼,目光沉沉的,像在審視,又像在順從。林嶼被他看得心口發緊,手上動作不停,嘴裡卻斂了笑,聲音低下去:「你這麼聽話,我都有點受不了。」
他湊得更近,呼吸都拂在霍驍頰邊,視線從對方那雙深邃的眼睛滑到嘴唇,又移到喉結,再往下掠過鎖骨,停在被布條半掩的胸口。他想再親近一些,想做點昨晚那樣的荒唐事,語氣都放軟了:「將軍,你想不想……再上一次課?」
霍驍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垂著眼,像在思考,過了半晌才低聲說:「傷口還疼。」
林嶼的指尖已經快碰到霍驍的小腹,聽見這句話,停住了。他眨了眨眼,輕嘖一聲,把手收回來,沒什麼殺傷力地瞪了他一眼:「你很會敗興呢。」
「不是不願。」霍驍補了一句,語氣難得有些遲疑,「是真的疼。」
林嶼臉上的不滿淡了一些。他撇了撇嘴,往後一坐,嘆了口長氣:「行吧,那你好好養傷。等你不疼了,看我不把你……」他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,只重重哼了一下,耳尖卻紅得明顯。
他抓起霍驍露在布條外的一截小臂,沒好氣地說:「那上課的事先欠著,今天教你別的——按摩,促進血液循環。」
霍驍任他抓著手,不言不語,看他。林嶼被他那雙眼睛看得心猿意馬,手上的動作倒是認真起來。他把霍驍沒受傷的那條手臂放平,拇指按上他手腕內側,沿著筋絡往裡壓。
「這裡是內關穴,能安神。你昨晚睡不好吧?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幫子了。」林嶼按完手腕,又往上摸到臂彎,指腹抵著對方緊實的肌肉揉按,嘴裡碎碎唸,「你以後要每天按,知道嗎?血液循環好了,傷才好得快。」
話是這麼說,但他那雙手越摸越往上,最後整個人都快貼到霍驍赤裸的胸膛上。林嶼的手指沿著他鎖骨的線條劃過去,又繞到後背,像在檢查傷口,更像在揩油。霍驍沒躲,只在他碰到肩傷附近時輕哼一聲,眉心微蹙。林嶼立刻收斂力道,連聲問:「弄疼了?我輕點。」
他小心翼翼地揭開肩頭的布條看了看,傷口沒有裂開,只在邊緣有些癒合中的粉肉。他俯下身,湊近那處刀傷,專注地盯著,呼吸一下下掃在霍驍頸側。
「你這裡癒合得挺快,比昨天好多了。」他低聲說,抬眼時才發現自己和霍驍離得極近,鼻尖只剩一拳的距離。
霍驍也正看他。目光沉而深,瞳孔裡映著林嶼的臉。
林嶼喉頭動了一下,飛快地別過頭,把布條重新覆回去。他起身去拿揹包,嘴裡咳了咳,像是在掩飾方才的失態:「我去撿點柴,順便看看有沒有野菇。你乖乖待著,別亂跑。」
他走到門口又回頭,指著霍驍的鼻尖,語氣半是叮囑半是警告:「要是傷口再裂開,看我回來不收拾你。」
霍驍沒應聲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下。林嶼哼了哼,抓了件衣服套上,拎起繩子和柴刀走出木屋。門在身後合上,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霍驍在床邊坐了片刻,確定門外腳步聲遠了,才慢慢起身。他走到林嶼放在角落的揹包前,蹲下身,動作利落地拉開拉鍊。包裡塞得亂七作八糟,幾板藥片、紗布,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東西。他的目光掃了一圈,最後停在那塊長方形的黑色薄板上。
他拿出來,握在手裡翻轉了幾下,光滑的表面如精心打磨過的水晶。他記得林嶼曾拿這東西反覆按壓,有光從裡面亮起,還映出些花花綠綠的圖形。他試著用拇指按住底部,又往四周按了按,那東西卻始終黑著,沒有一絲反應。
霍驍的眉越擰越緊。他活了二十八年,自詡見多識廣,卻完全看不出這是何物,更想不明白為什麼林嶼身上會有這些不著邊際的怪東西。
他又試了幾下,終於放棄,把東西原樣放回揹包,拉上拉鍊,一點痕跡都不留。他剛要起身,指間無意擦過包底一疊薄薄的紙片,摸上去光滑硬挺,像上過膠的畫片。他沒有拿出來看,只在原地頓了頓,就起身回到床邊坐下。
霍驍垂著眼,拇指慢慢摩挲著自己的掌心。他雙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,手背青筋隱現。
傍晚時分,林嶼回來了。他一手拎著幾根長柴,一手兜著一堆胖乎乎的野菇,踢開門進來,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煙味。火堆被霍驍撥過,不太旺,卻也剛好沒熄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林嶼把柴堆到角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床邊蹲下,仰頭看他,「一個人待著無聊嗎?」
霍驍搖了搖頭,眼神誠摯。
林嶼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轉,忽然收了笑,語氣認真地問:「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?」
霍驍沒躲他的目光,安靜地迎上去,又搖了搖頭。
林嶼嘆氣,像在心裡做什麼決定。他把野菇丟進鍋裡,往地上一坐,伸出一條腿踢了踢霍驍的膝蓋,話說得漫不經心,耳朵卻燒得通紅:「那你就跟著我,我養你。」
霍驍看著他,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他低低應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聲音很輕,像真心的。林嶼卻在那一瞬覺得心口發酸,又發燙。他咧了咧嘴,笑得沒心沒肺:「你倒是很乾脆。」
他沒再看霍驍,低頭處理野菇,嘴裡叨叨個不停:「這菇長得像雞腿菇,不知道有沒有毒。算了,我吃一口,你先別吃。要是我倒了……你就拿水猛往我嘴裡灌,懂不懂?我揹包裡有藥,那個白色小片的是止瀉的,發燒就吃那個……」
話未說完,肩膀上忽然一沉。霍驍從床上下來,坐在他身後,把下巴抵在他肩窩,雙臂虛虛地環住他,像個沉默的、不擅長表達的人,把所有混亂的念頭都化成了這個動作。林嶼整個人都僵住了,手上的野菇掉回鍋裡,心臟跳得震天響。
「撒嬌啊你。」他嗓子發乾,卻沒推開。
霍驍沒說話,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抱他,他只是想這樣做,於是便做了。
林嶼閉了閉眼,往後靠進他懷裡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夜深了。火光漸弱,林嶼吃過菇、確認自己沒被毒死之後,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上來。他趴在霍驍胸口,手虛虛地抓著那人精瘦的腰側,咕噥了一句「明天再教你些什麼呢……」,便徹底沒了聲。
霍驍沒有睡。他垂眼看著林嶼,指尖極輕地撫過他的後頸,一下一下,像在哄誰入睡。這人來歷詭異,舉止古怪,對自己的防備卻薄得像一層紙,奉獻出的好意也毫不遮掩。他從沒遇過這樣的人。
可他終究是要回去的。朝中那些人還在等他死,邊關的兵權不能旁落太久。他不能留在這裡太久,也不能帶這個人走——至少現在不能。
霍驍低下頭,極輕地吻了吻林嶼的髮頂,嘴唇幾乎沒有碰到,像是這樣就能把這點貪戀壓下去。
「林嶼。」他無聲地唸了這個名字。
窗外,霧氣更濃了,沉甸甸地貼在天地之間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。而林嶼在他懷裡睡得正沉,渾然不知自己抱住的人,暗地裡已經做了多少盤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