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嶼是被凍醒的。山裡的清晨冷得不像話,木屋的縫隙灌進來的風帶著濕氣,像有人拿冰毛巾貼在他脖子上。他打了個哆嗦,迷迷糊糊地往旁邊縮,額頭撞上一堵溫熱的牆。
他睜開眼,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要滾進霍驍懷裡。昨晚他鋪了兩層乾草,自己睡在靠門那一側,結果一夜過去,他像條蟲似的一路往熱源蠕動,半個身子已經貼在霍驍肩上。
霍驍仍然閉著眼。呼吸平穩,長長的黑髮散在乾草上,幾綹落在他蒼白的臉頰邊,像水墨畫裡才能看到的構圖。就著窗口透進來的晨光,林嶼屏住呼吸,視線從對方那張過分精緻的臉慢慢往下移,掠過繃帶交錯的肩頭,落在裸露出來的那截腹肌上。
昨晚幫他清創時脫掉了上衫,現在他身上只蓋著林嶼那件登山外套,衣襬勉強遮到腰際,在晨風裡微微翻動,露出小腹緊實的線條。腹肌的形狀很明顯,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塊塊分明,而是長年使力過後自然雕刻出來的結實紋理,皮膚上還有幾道淺白色的舊疤,沿著肋骨的方向斜斜劃過,像某種兇器留下的痕跡。
林嶼的眼睛黏在那片腹肌上,吞嚥的聲音大得讓他自己都嚇一跳。他心虛地飛快瞟了一眼霍驍的睫毛,確認對方眼睛是閉著的,然後非常緩慢地、像做賊一樣地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霍驍肚臍旁那塊肌肉。
熱的。比他的手指熱很多。皮膚很光滑,但繃在堅硬的肌肉上,摸起來有種奇異的彈性。
「他媽的……這身材真他媽犯規。」林嶼用氣音罵了一句,罵完又忍不住摸了第二下。「古裝好啊,古裝他媽的好。這要是放在現代,追你的人排到巴黎都排不完。」
他的指尖沿著腹肌的溝壑一路滑下去,快到腰側的時候,覺察到手下的肌肉忽然繃了一下。他猛抬頭,霍驍的眼睛已經睜開了,黑沉沉地盯著他。
霍驍的眼神很靜,像深潭反射不出光。他就那麼側躺著與林嶼對望,臉上沒有表情,卻也沒有閃躲或慌亂,只微微垂下睫毛,聲音低啞地問了一句:「怎麼了?」
林嶼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,整個人往後彈開半尺,後腦撞上木牆,痛得他齜牙裂嘴,還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「怎、怎麼了?沒有啊,我看你有沒有發燒,你昨晚有點燙,就只是檢查一下你體溫啦。」
霍驍又閉了閉眼,像是還沒完全睡醒,低低嗯了一聲,撐著身體要坐起來。林嶼連忙湊過去扶他,動作比他預想的更積極,一雙手又扶肩膀又扶腰的,掌心在霍驍背部停留的時間明顯超過「扶」的範圍。
「你醒了正好,我昨天出去的時候看到幾種野菜,雖然不太確定能不能吃,但煮一煮應該不會死人。你先坐著,我去弄點熱的。」
林嶼第一次下廚煮出來的野菜粥賣相淒慘,幾片不知名的綠葉子跟碎掉的乾糧混在一起,顏色像在沼澤裡泡過的燕麥片。他端到霍驍面前時自己都遲疑了一下,但餓了一整晚的人沒資格嫌棄,他用木碗盛了半碗,小心湊到霍驍唇邊。
「先警告你,這東西應該不好吃,但你現在需要體力,能吃多少算多少……等我搞清楚這山上還有什麼可以吃的,再想辦法弄點像樣的。」
霍驍沒說話,低頭就著林嶼的手喝了一口。他吞嚥得很慢,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林嶼盯著他的喉嚨,莫名其妙地又吞了口口水。
「你……還記不記得自己姓什麼?就是姓氏,比如趙錢孫李那種?」林嶼一邊餵一邊問,語氣像在哄小孩。霍驍頓了一下,搖搖頭,抬起眼看他,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:「不記得。」
「算了,不記得不記得吧。你身上穿這套衣服,這種黑衣,腰帶雖然沒了但那條空劍鞘還掛著,你這個造型,不是cosplay就是真的古代武將。但老實說,我現在也有點搞不清楚了。我跟你講,我本來在爬山,走進一片霧裡面,出來之後整個山都不一樣了,手機也沒訊號。我懷疑我穿越了。你知道穿越是什麼嗎?就是從一個世界跑到另一個世界,你那個時代的人可能不懂。」
林嶼又舀了一勺粥餵過去,霍驍聽得半懂不懂,事實上他在心裡把「穿越」、「手機」、「cosplay」這些詞一個一個拆開推敲,表情卻始終維持在迷茫與順從之間,像個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的小孩。
「你看起來真的很像古人,但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,那這個問題就更麻煩了。我暫時叫你將軍啦,反正你腰上有劍鞘,說不定真是這個朝代的大將軍……你要是大小姐,那就是將軍府小姐,可惜你是男的,將軍府公子,嗯,聽起來也不錯。」
林嶼被自己的繞口令逗樂了,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霍驍垂著眼,嘴角似有似無地動了一下,卻不是笑。眼前這人話多得離譜,手又不老實,但動作裡沒有半點殺意,甚至還帶著點笨拙的討好。他暫時沒法判斷這人背後有什麼目的,只能繼續不動聲色地順著對方。
餵完粥,林嶼把碗放下,理直氣壯地宣佈:「我需要幫你重新上藥。傷口不能悶著,昨晚的紗布得換掉,你坐好,我來檢查。」
他靠近霍驍時,能聞到一股混著草藥和血的鐵銹味,還有一道很淡的松木香氣,像是從霍驍頭髮散出來的。他伸手去拆霍驍肩上的布條,指尖擦過對方鎖骨,霍驍整個人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。
「放鬆,會痛嗎?」林嶼低著頭,專心拆開已經被血浸成深褐色的紗布。他離得太近了,呼吸掃在霍驍頸側。霍驍側過臉,避開他的視線,低聲說:「不痛。」
「不痛才怪。」林嶼白他一眼,手上動作卻很輕,拆到最後一層,看見傷口沒有紅腫,才鬆了一口氣。他重新上藥時,手掌貼上霍驍胸膛,幫他把衣服拉開,神情專注得跟自己剛才偷摸人的時候判若兩人。但他的耳尖很紅,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,連脖子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粉。
霍驍垂著眼,餘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他不是沒被男人碰過,軍營裡更粗糙更骯髒的接觸都有,但眼前這雙手太軟,太沒有殺傷力,反而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。當林嶼的手指滑過他腰側的繃帶結時,他的小腹肌肉無法控制地收縮了一下,像在戰場上面對敵人刀鋒時的本能反應。
林嶼也覺察到了,抬起頭,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。
「……你很緊張?」林嶼問。
霍驍沒回答,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。林嶼被他看得心臟狂跳,手上的藥罐都快拿不穩了,匆匆把新布條纏好,打結時特地沒綁太緊,手指離開霍驍皮膚時,居然有種捨不得的感覺。
「好了,你休息一下。我出去撿點柴,晚上應該會很冷。」
他抓起外套套上,逃也似地出了木屋。門一關,他靠在外牆上喘了好幾口氣,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摸過霍驍腹肌的那幾根手指,喃喃自語:「林嶼,你他媽是沒碰過帥哥嗎?醒醒,他失憶欸,人家什麼都不知道,你這樣很禽獸……」
他用力搓了搓臉,走進樹林深處撿柴去了。
屋裡,霍驍獨坐了一會,慢慢低下頭,伸手撫上自己腹部新換的布條。那人手指留下的溫度早就散盡了,但皮膚上還殘留著某種說不清的觸感,像是被羽毛刮過,不痛,卻很清晰。他眼神轉冷,指尖在布條上按了按,確認傷口處理得很妥當。這個來歷古怪的人,確實有救他的本事,但這份好心底下藏著的慾望也明明白白,毫不掩飾,像一頭圍著傷虎打轉的野貓。
他暫時不能輕舉妄動。縱使他動動手指就能擰斷這人的腕骨,但在傷勢未癒、追兵不明的情況下,裝傻充愣是最大的依仗。這人若是敵營派來的探子,不該蠢到把「我懷疑我穿越了」掛在嘴邊;反倒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,跟他從前見過的所有來歷都對不上號。
蠢歸蠢,手倒是挺大膽的。霍驍想起清晨那兩下試探的觸碰,嘴角極輕地一扯,說不清是怒是笑。
傍晚,林嶼抱了一堆枯柴回來,肩膀和頭髮都沾著碎葉,看起來在林子裡摔過一跤。他推開門時,以為霍驍會躺在床上休息,卻見他已經起身,安靜地坐在床沿,背靠著牆,兩條長腿一條曲起一條伸直,側臉被窗外透進的暮色勾出一層昏黃的輪廓。
他沒有笑,也沒有說「你回來了」,只是安靜地看著林嶼,像是在等他。
林嶼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,心像是被什麼戳了一下。他想,這個男人長得也太超過了,偏偏又這麼乖,像隻受傷的大型犬,明明隨便一爪子就能把人撂倒,卻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裡等他回來。
他把柴放在地上,走過去在霍驍面前蹲下,仰頭看他,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:「你知道嗎?你長這樣還這麼乖,遲早會被人吃掉的。這荒郊野外,就我們兩個,你就不怕我對你怎樣?」
霍驍低頭看他,眼神深不見底,像一片落了雪的夜林。良久,他低聲說:「我不懂。」
林嶼吞了吞口水,心臟撲通撲通地跳,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。他覺得自己真的撿到寶了,雖然這寶貝危險、神秘、還帶著一身刀傷,但此刻在他面前,就是個失憶又無辜的小可憐。
他站起來,假裝若無其事地去生火,蹲在火堆前拿木棍撥弄柴火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映得耳朵燙得發紅。他偷偷回頭,目光掠過霍驍坐在床沿的側影,爐火跳動的光影打在那人稜角分明的側臉上,睫毛在顴骨上拖出一道又細又長的影子。
林嶼回過頭,把臉埋進手臂裡,在心裡尖叫了一嗓子。他想,他媽的,這也太煎熬了,他真的快忍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