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上,乃乃在浴室鏡子前刷牙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眼睛底下有點浮腫,昨晚沒睡好。漱口的時候手機在房間裡又震了一下,她停下動作,牙刷含在嘴裡,聽了幾秒。沒有第二聲。
她把漱口水吐掉,擦擦嘴角,走出浴室。
客廳裡李飛已經換好襯衫,正在玄關穿鞋。桌上留了一杯豆漿跟三明治,塑膠袋外面還貼了一張便利貼:中午記得吃。
「老公。」
「嗯?」李飛抬起頭,手上還在扣皮帶。
乃乃站在浴室門口,猶豫了一下。「你昨天晚上——」
「怎樣?」
「……沒什麼。路上小心。」
李飛看了她一眼,沒追問。他推開門走出去,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脆。
乃乃站在原地,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。螢幕上沒有新訊息。她打開對話紀錄,那個空白的陌生號碼對話欄還在那裡,像一個沒蓋緊的洞。
她把手機翻到背面,開始吃三明治。
下午兩點,乃乃洗好碗,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瀝水架。
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她轉頭看過去——門鎖喀一聲彈開,門推開了。不是李飛的腳步聲。太沉、太重,還帶著一點塑膠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。
戴克帆走進來,反手把門帶上,指間還捏著那把備用鑰匙
他穿著那件深灰色連帽衫,黑色運動褲,破舊白運動鞋。臉上那副黑框長方形眼鏡後面的眼睛直直看著她,嘴角掛著一點笑。
「你——」乃乃手上的抹布掉進水槽。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
「妳忘記鎖門。」
「不可能。我每次都有鎖。」
戴克帆沒接話。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點了一下螢幕,轉過來對著她。
畫面是一段影片。廚房。她的背影。戴克帆的下半身貼在她後面,隔著連帽衫磨蹭她的裙子。畫面的角落拍到她的側臉,嘴半張,眼睛瞪大,手撐在洗碗槽邊緣。
乃乃的臉瞬間沒了血色。
「你錄影——你他媽的錄影?」
「備份喔,」戴克帆把手機收進口袋。「雲端還有兩份。」
「你想怎樣?」乃乃的聲音在抖,但眼睛沒有躲開。「拿這個威脅我?你信不信我現在打電話報警?」
「信啊。」戴克帆拉了張餐椅坐下來,動作慢吞吞的,像在自己家一樣。「警察來之前我會把影片傳給妳老公。傳給妳早餐店老闆。傳給妳球隊那群人。妳覺得他們看完以後怎麼看妳?」
乃乃沒說話。她握緊拳頭,指節壓在水槽邊緣,壓到泛白。
「妳不用這麼緊張,」戴克帆往椅背靠,肚子在連帽衫底下鼓成一團。「我今天不碰妳。」
「那你來幹嘛?」
「看妳。」
他拿出手機,放在餐桌上,螢幕朝上。廚房影片的畫面定格在她側臉那幀,暫停鍵像一個小小的釘子釘在她臉上。
「把上衣脫掉。」
乃乃後退一步,背撞上冰箱。「你說不碰我——」
「我說了不碰妳,」戴克帆推推眼鏡。「我就坐在這裡,不會站起來。妳脫掉上衣露出奶子,我自己解決。結束我就走。這段影片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看到。」
「你有病。」
「對,我有病,」他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「而且我已經病快一年了。每天晚上聽妳在隔壁叫妳老公的名字,聽妳叫阿龍、聽妳被玩具弄到高潮的聲音。妳知道妳高潮的時候聲音會分岔嗎?就那一聲,每次都有。」
乃乃的臉從白轉紅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「妳不脫也可以,」戴克帆聳聳肩。「我現在就走。但晚上妳老公會收到一個連結。要不要賭賭看他點不點?」
客廳裡安靜了很久。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了一聲,又停了。
乃乃的手指抓住T恤下襬。
她看著戴克帆。他坐在那裡,肥胖的身體佔滿整張餐椅,臉上沒有任何急切或猴急的表情。就是那種耐心——那種知道自己已經贏了的耐心——讓她最害怕。
她把T恤往上拉。
棉質布料翻過她的頭,頭髮被扯亂了幾絲。她把衣服放在餐桌上,手放下來的時候指尖還在發抖。沒有內衣。F罩杯的乳房在下午的光線裡一覽無遺,乳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縮著,乳暈是淺淺的咖啡色。她的肩膀縮了一下,手臂本能地想抬起來遮,但又放下了。
「就這樣?」她的聲音很硬,但鎖骨到胸口那片皮膚紅成一片。
戴克帆沒回答。
他從連帽衫外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——一隻棕皮涼鞋。鞋底朝上,上面有一層乾掉的白色痕跡,邊緣已經泛黃。他把鞋底湊到鼻子前面,深深吸了一口。
乃乃認出那隻涼鞋。
「你上次洗的是另一隻,這隻你留著——」
「對,這隻沒洗。」戴克帆的聲音悶在鞋底後面。「我留著。」
他一手舉著涼鞋,把鞋底壓在鼻子上用力聞,另一手拉開運動褲的褲頭。他的呼吸聲變重了,眼鏡起了一層薄霧。
「妳可以閉眼睛,」他說。「但不要轉過去。我要看妳的臉。」
乃乃沒閉眼睛。
她瞪著他看。看著那張圓臉上深陷的小眼睛隔著起霧的鏡片盯著她的胸部,看著他把涼鞋的鞋底壓在自己鼻子上吸氣,發出濕黏的鼻音,看著他肥短的手指握著褲襠裡硬起來的東西開始動。
「妳奶子的形狀比我想像的還好看,」他喘著氣說。「隔著衣服看一年了,終於看到真的。」
「閉嘴。」
「妳生氣的樣子也很棒。」
戴克帆的手動得越來越快。運動褲底下傳出黏膩的摩擦聲,跟他的喘息混在一起。鞋底從他鼻子前面移開一下,他又聞了一口,這次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鞋底上那塊乾掉的白色痕跡。
乃乃的胃縮了一下。
「射在哪?」他問,聲音繃得很緊。「衛生紙還是鞋底?」
「隨便。」
「鞋底。妳的涼鞋。」
他把涼鞋翻過來,鞋底朝上,對準前端。手動了幾下,悶哼一聲,濁白的液體噴在鞋底上,疊在舊的乾漬旁邊。他抖了一下,又射了一股,這次落在鞋底邊緣,往下流了一小條。
戴克帆喘著氣,把涼鞋放在桌上。他從口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,隨便擦了擦手,然後拿手機拍了一張鞋底的照片。
「紀念。」他說。
乃乃抓起餐桌上的T恤穿上,動作大到打翻桌上的筆筒。筆滾了一地,她沒撿。
「穿好了。」戴克帆點點頭,站起來。他把涼鞋拎在手上,走到門口,彎腰把鞋放進鞋櫃最下層,跟另一隻湊成一對。然後他轉過身。
「聽話就沒事。」
門打開,門關上。腳步聲在樓梯間越來越遠。
乃乃衝進浴室。
她抓起那隻涼鞋,打開蓮蓬頭,把鞋底湊到水下。冷水沖在鞋底上,白色痕跡被沖開了一點,但乾掉的蛋白質貼在皮革紋路裡,怎麼沖都沖不乾淨。她擠了沐浴乳,用手指搓鞋底,指甲刮過皮革發出吱吱的聲音。
那塊痕跡還在。
她蹲下來,蹲在浴室地板上,蓮蓬頭還在流水,涼鞋在她手裡溼透。她把鞋底翻過來看——白色的漬痕淡了一點,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到,像一層蠟打在上面。
她放下涼鞋,把手擦乾,拿出手機。
沒有新訊息。
她打開訊息列表,那個陌生號碼的對話早已刪除,只剩一片空白
然後刪掉。
又打了兩個字:不準——
刪掉。
最後她把對話框清空,關掉螢幕,把手機放進口袋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洗手檯,痛得她吸了一口氣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眼睛底下還是腫的。
週六下午,羽球館。
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從三面場地同時傳來,空氣裡都是汗味跟止滑粉的味道。乃乃站在場地左側,握著球拍,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薄汗。
對面是阿龍跟小魚,她這邊搭的是文旦。
觀眾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,戴克帆坐在那裡。他穿著同一件深灰色連帽衫,手裡拿著一瓶飲料,眼睛跟著乃乃移動。
乃乃知道他在看。
從熱身的時候就知道了。她的餘光掃到觀眾席那個灰衣服的胖子,握拍的手就緊了一寸。
「乃乃!發球啦!」阿龍在對面喊,球拍敲敲地板。「發呆喔?」
她收斂心神,把球拋起來——揮拍的角度偏了一點,球沒過網,掛在白線上。
「靠,阿乃妳今天怎麼了?」阿強在場邊休息區喊,手臂的刺青隨著擦汗的動作鼓起來。「這已經是第三顆掛網了。」
「沒事啦,」乃乃笑了一下,笑容有點硬。「手滑。」
下一球。她把球拋起來,揮拍——球飛過網,但方向太正,阿龍一個箭步上來扣殺,球砸在她腳邊的地板上,彈起來飛出邊線。
「十五比六!」小魚在網前舉手報分數,臉上掛著痞笑。「乃乃姐,放水放太大了吧?」
「閉嘴啦小魚。」
她彎腰撿球的時候,視線不由自主往觀眾席飄了一下。戴克帆正拿起飲料喝了一口,吸管含在嘴裡,鏡片後面的眼睛瞇了一下。
那不是在笑。
那是在提醒她:我在看。
乃乃把球握在手心,站回發球線。她深呼吸,把球拋起來——這次揮拍的力道對了,球壓低飛過網,角度刁鑽。小魚撲過去接,沒接到,球落地得分。
「水喔!」文旦在後場喊。
乃乃吐出一口氣,球拍換到左手,甩了甩右手手腕。
場邊林志豪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背心配工作褲,腋下夾著一瓶保力達。他靠著圍欄,對場上的阿龍喊:「欸阿龍,你不要對人家老婆那麼兇啦!李飛不在你就這樣欺負乃乃喔?」
「這叫認真打球!」阿龍回頭喊,笑得露出一排牙。
戴克帆在觀眾席上換了個姿勢,拿出手機。
乃乃看到那個動作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一球發出去——直接出界,飛到隔壁場地去了。
「暫停暫停!」文旦舉手,走到乃乃旁邊。「妳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休息?」
「……好,我喝個水。」
乃乃走到場邊,拿起水瓶的時候手在抖。她用毛巾擦臉,隔著毛巾往觀眾席看——戴克帆的手機螢幕對著她的方向,但距離太遠,她看不清楚畫面是什麼。
她只知道他在拍。
阿龍走過來,手搭在她肩上。「阿乃,等一下打完要不要一起去吃冰?小魚說巷口那間芒果冰——」
「不要搭我肩膀。」乃乃把他的手撥掉,語氣比平常硬。
阿龍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來。「哇,今天脾氣很大喔?老公昨晚沒安撫妳是不是?」
她沒回話。把毛巾掛在脖子上,重新拿起球拍,走回場內。
發球權在她手上。她把球拋起來——揮拍。
球飛過網,壓在對面邊線內側,小魚跟阿龍同時去接,球拍撞在一起,沒人接到。
「好球!」文旦拍手。
乃乃沒有笑。
她知道戴克帆在看。
她知道他手機裡有廚房那支影片。
她知道那隻棕皮涼鞋還在鞋櫃最下層,鞋底有一層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痕跡。
她把下一球拋起來。
這次連網子都沒碰到,球直接掉在她自己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