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深夜。
浴室門推開,一團溫熱的水蒸氣湧進走廊。乃乃用毛巾包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來,換了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睡裙,裙擺剛好蓋到大腿一半。臉頰被熱水燙得紅撲撲的,鎖骨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。
她走到後陽臺,把洗衣機裡洗好的衣物撈出來,一件一件抖開掛上曬衣桿。
客廳裡李飛癱在沙發上滑手機,電視開著但聲音切得很小,螢幕的光在他鏡片上跳動。他抬頭看了陽臺一眼——乃乃踮著腳尖掛內衣,睡裙下擺拉高,露出一截大腿後側的弧線。
「乃乃。」
「嗯?」她頭也沒回,手繼續掛著衣服。
「妳剛說不喜歡喊阿龍,那換一個?小魚怎樣。」
乃乃停下手上的動作,轉頭隔著紗門瞪他。「靠北喔,你又來。」
「問問而已啦。」李飛推推眼鏡,嘴角翹著。
「不要。」她把最後一件內褲掛上去,拍拍手走回客廳,一屁股坐在李飛旁邊,拿毛巾擦頭髮。「每次都問這種,你是多想看你老婆被別人上啊。」
李飛沒接話,手指在手機上滑了兩下。
乃乃斜眼看他,毛巾還蓋在頭上,聲音隔著毛巾傳出來悶悶的:「欸,你該不會真的有這種癖好吧。」
「什麼癖好。」
「就……那個啊。老婆跟別人怎樣的。」
李飛放下手機,轉頭看她。「妳覺得呢。」
「我覺得你怪怪的。」她把毛巾扯下來,濕髮散在肩上,歪著頭看他,圓圓的杏眼裡沒有生氣,倒是有點好奇。「可是你是我老公啊,怪就怪吧。」
李飛伸手把她摟過來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她的髮梢有洗髮精的味道,甜甜的,混著水氣。
「如果有一天真的發生呢。」他悶悶地說。
「發生什麼?」
「妳跟別人。」
乃乃在他懷裡僵了一秒,然後推開他,抓起毛巾就往他臉上甩。「發生你個頭啦!快去洗澡!身上都是汗味!」
她站起身,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進臥室。
李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後,把眼鏡摘下來,用眼鏡布慢慢擦著鏡片。
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。
週日早晨七點。
象哥早餐店開在巷口轉角,鐵皮搭的店面不大,門口兩張折疊桌給熟客坐。煎檯上的油煙混著蛋餅的香氣飄出巷子,遠遠就能聞到。
乃乃穿著無袖低胸的淡藍白點連身裙,圍著一條舊圍裙站在煎檯前——她早上出門前特地換上的,鏟子翻動蛋餅的動作俐落又熟練。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了個結,把裙子的腰身勒出來,F罩杯的胸脯把圍裙胸口的位置撐得鼓鼓的。
「老闆!蛋餅兩份,冰豆漿三杯!」她朝店內喊了一聲。
象哥從冰箱後面探出頭,一百六十公分、肥胖的身材擠在窄小的走道裡,圓臉上掛著憨厚的笑。「馬上來!」
八點剛過,三個穿運動服的身影從巷口走進來,還背著羽球拍。
阿龍走在最前面,金色短髮在晨光下反光,壯碩的身材把運動排汗衫撐得緊繃。他遠遠就看見乃乃在煎檯前忙,加快腳步走過去,一巴掌拍在她腰上。
「乃乃!這麼早就來幫忙喔?」
乃乃被拍得往旁邊跳了一步,鏟子差點飛出去。「欸!阿龍你要死啦!嚇我一跳!」
阿龍笑得很痞,手沒放開,還在她腰側捏了一把。「誰叫妳穿這麼辣來煎蛋餅,我手癢啊。」
「癢你個大頭鬼!」乃乃用鏟子敲他手背,啪一聲清脆響亮。阿龍縮手,但臉上還是笑嘻嘻的。
小魚跟在後面,黑框眼鏡被熱氣霧了一層,他把球拍靠在桌邊,拉了張椅子坐下。「乃乃姐,來坐我們這桌啦,我們剛打完球,很累欸。」
「累就回家睡覺啊,來我這幹嘛。」乃乃頭也不回,把煎好的蛋餅裝盤。
阿強走過來,手臂上的刺青在背心外露著,古銅色的皮膚閃著薄汗。他靠在煎檯邊,歪頭看乃乃翻蛋餅的動作,視線從她的臉一路往下掃到領口。
「阿乃,妳這件裙子不錯喔。」他粗聲粗氣地說,語氣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「少在那邊。」乃乃把蛋餅啪地放到他面前,雙手叉腰。「三份蛋餅三杯豆漿,一百八十塊,付錢。」
「請一下嘛——」小魚趴在桌上,拉長聲音。
「請你個頭!大學生沒錢就回宿舍吃泡麵啦!」
阿龍已經拉開椅子坐下,咬了一口蛋餅,嘴裡含著食物還要說話:「乃乃,妳老公今天沒來打球欸,是不是昨晚太操了爬不起來?」
乃乃的鏟子在煎檯上頓了一下。
「你管很多欸。」她哼了一聲,轉頭去煎下一份蛋餅,耳根有一點點紅。
阿強喝了口豆漿,眼睛沒離開過乃乃的背影。「下次叫李飛一起來打啊,這麼久沒看到他了。」
「他加班啦。」乃乃頭也不回。
「禮拜天加班?騙誰。」阿龍大笑。
象哥從店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蔥油餅,放在乃乃手邊。「你們幾個,不要一直鬧乃乃啦,她還在忙。」他的聲音溫溫的,臉上掛著笑,但語氣裡有一點認真的意思。
阿龍舉手投降。「好啦好啦,不鬧了不鬧了。」
乃乃轉頭對象哥笑了一下。「謝謝老闆。」
「應該的啦。」象哥憨憨地點點頭,又鑽回店裡去。
乃乃把第二批蛋餅裝好,端到桌上,順手拍了小魚的後腦杓。「吃快點,吃完快滾。」
小魚縮了下脖子,推推眼鏡,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。「乃乃姐最好了。」
「少噁心。」
阿龍吃完最後一口蛋餅,拿筷子指著乃乃。「下禮拜打球妳一定要來喔,林志豪說要打混雙,缺女的。」
「知道啦知道啦。」她揮揮手,轉身回煎檯前,圍裙後面的蝴蝶結跟著她走路的節奏晃來晃去。
三個男人吃完付錢走人,巷口恢復安靜。乃乃把桌上的空盤收回來,用抹布擦桌子,擦到一半忽然停下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腰側——剛才阿龍捏的那個位置。
然後她搖搖頭,笑了一下,繼續擦桌子。
傍晚五點。
太陽斜進公寓樓梯間的窗戶,把磨石地板照成橘黃色。乃乃從早餐店回來,洗完澡換了件居家服,想到要把晾在陽臺的涼鞋收進鞋櫃。
她打開大門,蹲在鞋櫃前,拿起那雙棕皮涼鞋。
手指頓住了。
鞋底很乾淨。
她記得這雙涼鞋踩過公園的泥地,鞋底應該有乾掉的泥漬才對。她把涼鞋翻過來,鞋底連一點灰都沒有,鞋帶的位置也不對——她習慣從中間那格穿,但現在鞋帶是從最外面那格穿進去的。
她皺著眉看了幾秒。
「怪了……」她小聲嘟囔。
乃乃把涼鞋湊近鼻子聞了一下。沒有異味,反而是淡淡的清潔劑味道。
她把涼鞋放回鞋櫃,站起身,歪著頭又看了鞋櫃一眼。
「是我記錯了嗎?」
她搔搔後腦杓,轉身進門,關上大門的時候還在嘀咕:「應該是記錯了啦,哪有人會偷洗涼鞋的……」
隔壁棟二樓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戴克帆坐在書桌前,手上握著另一隻一模一樣的棕皮涼鞋。
他剛剛用蓮蓬頭把那隻涼鞋沖洗乾淨,用毛巾擦乾,再用吹風機吹到全乾。鞋底的泥漬是他一點一點刷掉的,鞋帶也是他重新穿回去的——只是故意穿錯了位置。
他低頭聞了一下涼鞋。
洗得太乾淨了,乃乃腳上的味道已經沒了。他只聞到洗衣精的香味。
戴克帆的嘴角垮下來。
他把那隻涼鞋放在桌上,拿起手機,打開備忘錄,在「她會喊我的名字」下面又新增了一行。
「再拿一雙新的。」
他站起來,一百公斤的身子讓椅子發出吱嘎聲。他把那隻涼鞋握在手裡,打開房門,躡手躡腳走下樓梯,經過自家大門,走到公寓一樓通往二樓的轉角。
他蹲下來,把涼鞋放在樓梯轉角的最邊邊,鞋尖朝外,像是從鞋櫃裡掉出來滾到這裡的。
擺好以後,他退後兩步看了看,調整了一下涼鞋的角度,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不小心掉出來的。
然後他快步上樓,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
心跳得很快。
晚上八點。
李飛提著垃圾袋走下樓,穿過公寓中庭,往垃圾集中區走。垃圾袋裡裝著外送便當的空盒跟飲料杯,他單手拎著,另一隻手滑手機。
經過鞋櫃的時候,他停下了腳步。
鞋櫃旁邊的樓梯轉角,有一個人蹲在那裡。
是戴克帆。
他認得這個隔壁棟的胖高中生——寬鬆的深灰連帽衫,黑色運動褲,黑框長方形眼鏡。戴克帆的媽媽有時候會送小菜來,過年的時候兩家還互相送過禮盒。
但現在,戴克帆蹲在乃乃的鞋櫃前。
手裡,正握著一隻棕色的女用涼鞋。
李飛沒出聲。他站在樓梯口,隔著三步的距離,看著戴克帆把涼鞋貼在臉上,嘴唇壓著鞋面,肩膀微微發抖。
李飛把垃圾袋輕輕放在地上。
塑膠袋碰到地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戴克帆全身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,轉頭,小深眼在鏡片後面瞪得老大,手還緊緊握著那隻涼鞋,來不及藏。
兩人對視。
樓梯間的空氣凝住了。感應燈在幾秒後自動熄滅,走廊陷入半暗,只剩中庭的路燈透過窗子照進來一點昏黃的光。
戴克帆的嘴唇在發抖,想說什麼但擠不出聲音,臉色比平常更蒼白,額頭開始冒汗。
李飛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推推眼鏡,淡淡開口。
「你喜歡喔。」
不是問句,語氣平得像在聊今天天氣怎樣。他彎腰把垃圾袋重新撈起來,繼續往垃圾集中區走。
戴克帆整個人僵在原地,一隻手抓著涼鞋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掐進掌心。他應該要跑的。他應該要把涼鞋丟掉然後說「對不起我什麼都沒做」。但李飛沒有報警,沒有罵人,甚至沒有提高音量。
李飛只是問了一句「你喜歡喔」。
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。
垃圾集中區的鐵門被拉開又關上,李飛拍掉手上的灰塵,走回鞋櫃前。戴克帆還蹲在原地,姿勢一動也沒動,只有眼珠子跟著李飛的身影轉。
李飛站在他面前,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「明天中午過來我家一趟。」
戴克帆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……什麼?」
「聽到了。」李飛把眼鏡推正,轉身往自己家門走。走了兩步,停下來,側頭,銀邊大框眼鏡後面的窄長黑眼沒有怒氣,倒是有點意味不明的光芒。
「別讓乃乃知道是我叫你來的。」
戴克帆愣在原地。
李飛說完這句話就開門進去了,大門關上,喀噠一聲,鎖舌彈進門框。
樓梯間的感應燈又亮了。
戴克帆低頭看著手上那隻涼鞋,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泛白。他的呼吸又快又重,腦子裡亂成一團——李飛看到了,李飛沒有生氣,李飛叫他明天中午過去,李飛說「別讓乃乃知道」。
他慢慢站起來,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,晃了一下才穩住。
他把涼鞋放回鞋櫃上,看了那扇關上的大門一眼,轉身,一步一步往樓上走。
走得很慢。
回到房間,戴克帆癱坐在書桌前,摘下眼鏡用衛生紙擦鏡片上的霧氣。他拿起手機,打開備忘錄,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。
最後他在「再拿一雙新的」下面,打下了一行字。
「被發現了。他叫我過去。」
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分鐘,然後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。
拿起剛才從鞋櫃收回的那隻涼鞋,湊到鼻尖,深深吸了一口。
嘴角慢慢彎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