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水聲停了。
李飛坐在書房裡,沒有開燈。他聽著蓮蓬頭關掉後那一下水管回抽的聲音,像有人把最後一口氣吞進喉嚨裡。他沒有動,眼睛看著手機背面。黑色的手機殼上映著窗外的路燈,一晃一晃,像水面上的油光。
他知道乃乃在浴室裡待了多久。從他進門,到現在,整整四十分鐘。她以前洗澡很快,十五分鐘就出來了,頭髮包著毛巾,身上帶著熱氣,往他身邊一坐,說老公你今天回來好晚。今天沒有。
她出來的時候,拖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很輕,一步一步,像怕吵醒誰。李飛把眼鏡拿下來,用拇指慢慢擦鏡片。樓梯聲經過書房門外,停了兩秒,又繼續往臥室走。他聽見房門關上,沒有鎖。
他站起來,走到書房門口,靠著門框往下看。走廊的燈沒開,只有浴室透出來的一點白光,照在地上那排溼腳印。確實出來了,腳印一路往臥室去。
他想抽菸,但沒菸。他不抽。
他走下樓,經過廚房時看了一眼那灘已經半乾的液體。沒有停。他走到客廳,從茶几抽屜裡摸出一包口香糖,拆了一粒放進嘴裡嚼。薄荷味衝上鼻腔,他用力咬了幾下,才轉身上樓。
房門關著。他沒有敲,直接開了門。
乃乃側躺在床的角落,面向牆,頭髮還滴著水,枕頭已經溼了一小片。她身上的睡衣是那件淺灰色的,領口很大,肩帶滑到手臂上。她沒有翻身。
李飛站在床邊,低著頭看她。「水聲那麼大,樓下都聽得到。」
乃乃的肩膀縮了一下,但還是沒回頭。
「下次洗快一點。」
他掀開棉被,躺了進去。床墊陷了一下,她的身體跟著晃了晃。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截涼被,疊成一道矮牆。她沒有靠過來。
半夜,李飛醒過一次。乃乃呼吸很平,像睡了。他側過身,在黑暗裡看著她的後腦。她的頭髮很長,散在枕頭上,尾端的紅在月光下看不出來,只剩一團黑。他伸出左手,停在她肩膀上方,沒有落下去。過了一會,他把手收回來,翻回原位。
天亮得很快。
乃乃醒的時候,床的另一半空了。李飛的枕頭上留下一點壓痕,人已經去公司。她坐起身,頭髮亂成一團,眼睛很腫,像哭過,又像沒睡好。她拿起手機,螢幕亮起來。
一則訊息,陌生號碼。「下午三點,老地方,別遲到。」
她的手僵了一下,盯著那行字看。她知道老地方是哪裡。公車站後面那間公廁。
她打出幾個字:你已經插進去了還要怎樣。
送出。
她把手機丟在棉被上,兩手抱住膝蓋,縮成一團。手機又響了,震動像電擊一樣從棉被傳到她腿上。她不想看,但過了三秒,她還是拿起來。
是一段影片截圖。廚房。她跪在地上。戴克帆的雞巴從她嘴裡退出來,她嘴角那條銀絲被廚房那盞日光燈照得發亮。截圖下面一行字:「不來就傳給李飛。」
她閉上眼睛,胸口用力起伏了兩下。她沒有再回。
下午三點,太陽很大。公車站後面那條路沒什麼人。她穿著粉橘色運動上衣和黑色短褲,臉上戴著口罩,頭髮紮成低馬尾。她走進公廁前,在門口站了十幾秒,盯著自己的影子。
門被她推開。戴克帆已經在了。
他站在洗手檯旁邊,穿那件寬鬆的深灰連帽衫,黑色運動褲拉到胯骨。他轉過頭看她,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層油光。
「很準時。」
乃乃站在門邊,沒有再往前走。「你拍那個,是要我死是不是。」
戴克帆笑了一下,聲音在磁磚牆壁裡彈來彈去。他朝她勾了勾手指。「過來。」
她沒動。
「跪著,用手。」
乃乃的手指抓著口罩邊緣,慢慢把口罩拉下來。她看著他,眼眶還是腫的,但眼神已經不是怕,是另一種東西,疲憊裡夾著認命。她走過去,在他面前跪下。膝蓋碰到磁磚地,又冷又硬。
「拉開拉鍊。」他說。
她抬手,拉住他的褲頭往下拉,雞巴彈出來,半硬。她沒有別開臉,只是盯著看了一會,像在看一件每天都要交差的功課。
她伸手握住,開始動。
「太輕了。」
她咬牙,加大力道。手掌包住那根東西,上下套弄,指尖擦過龜頭邊緣。她聽見他喘氣的聲音變大,鼻翼張開,嘴裡吐出一口長氣。
「對,這樣……」
她沒有看他。她看著牆上一塊發黃的水漬,手裡的速度越來越快。手腕很痠,但她的手沒有停。她知道停下來更久。
「妳知道他怎麼射的嗎?」戴克帆忽然說。
她的手頓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。
「李飛射完,是不是也讓妳舔乾淨?」他喘著,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你們家的廚房,不只我留過東西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
「我有說錯嗎?」他往前頂了一下,雞巴在她手裡滑得更快,「妳叫他老公,叫我小戴。妳在他面前裝乖,在我面前跪著。」
乃乃的喉嚨發緊,像被人掐住。她不想聽,但耳朵裡全是他說的話,一個字都躲不掉。
「快了……」
戴克帆的手突然伸過來,抓住她的馬尾,往後一扯。她的脖子被迫仰起來,眼睛對上他。他喘著氣,嘴角牽著,像在看一件自己組裝好的玩具。
「我不脫你衣服。」他聲音壓低,「今天只用手。我要你知道,我說了算。」
她的手沒停。他射了,射在她鎖骨上,幾滴飛到她下巴。她閉上眼,感覺那液體順著皮膚往下滑,流進領口。她沒有叫。
戴克帆往後退一步,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溼紙巾,抽了兩張,丟到她面前。「擦乾淨。」
她拿起溼紙巾,手發抖地擦。紙巾很快糊成一團,她擦到胸口時,有一瞬間想要吐。
「以後叫妳幹嘛就幹嘛,懂不懂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她把弄髒的溼紙巾團在手裡,像握著一個手掌大的秘密。他拉上褲子,繞過她往門口走,鞋底在磁磚上踏出黏膩的聲。忽然他停住,轉頭丟了一句:「下禮拜五,時間一樣。不用我傳訊息了吧。」
門關上,她還跪著。那團溼紙巾被她握得發燙。
週日的羽球局,人很齊。
乃乃到場的時候,林志豪正在發球,文旦在場邊擦汗,小魚坐在長椅上滑手機,阿強靠在牆邊抽菸。看到她,阿強把菸踩熄,朝她喊了一句:「阿乃,今天比較晚喔。」
她笑了笑,說睡過頭。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聲音有多乾。
林志豪把球拍夾在腋下,走過來拍了拍她肩膀:「阿乃,妳老公說妳最近練很勤,我看今天讓阿龍多操妳幾場啦。」他講到「操」字的時候,旁邊幾個人都笑了。小魚抬起頭,鏡片後面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下,又低頭看手機。
她笑不出來,只能低頭拉球拍線。
熱身沒多久,阿龍就走過來,說要教她一個新的反手拍姿勢。她還沒反應過來,阿龍已經從後面貼上來,左手攬住她的腰,右手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臂往上帶。
「這樣,拍面轉出去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,手指從她腰側滑上去,指尖擦過她的乳側,像不經意,又像算得很準。乃乃整個人僵了一下,手肘往後頂,阿龍才退開半步,笑著說:「幹嘛,打球而已。」
阿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旁邊,嘴唇幾乎碰到她耳朵。「聽說妳最近很忙。」
她轉頭看他,瞳孔縮了一下。
阿強沒有再多說,拿起地上的水壺喝了兩口,喉結上下滾動,眼睛卻一直看著她。她像被人潑了一桶冷水,從脊椎涼到後腦。
他們都知道了。
不對,她早就知道了。只是現在連裝都懶得裝。
她低下頭,把羽球拍握得死緊,指節泛紅。她沒有回嗆,沒有笑,什麼都沒說。場上有人喊她,她走過去,腳踩在塑膠地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溼沙裡。
打到第二場,她和小魚搭檔,對面是阿強和阿龍。她連續漏了三球,小魚湊過來低聲說:「乃乃姊,今天心不在焉喔。」她沒接話。對面發球前,阿強盯著她胸口,忽然喊:「阿乃,今天穿這樣很會彈欸。」
場邊一陣低笑。她握緊球拍,把球打回去,拍面太用力,球飛出界外。阿龍在對面張開手:「阿乃,別這麼兇啦,兇起來更好看。」
她從來沒有覺得一場球這麼長。
週一早上,早餐店裡很忙。煎檯的油煙往上捲,鍋鏟在鐵板上刮出尖銳的聲。乃乃把蛋餅翻面,添了杯奶茶,手沒停過。象哥在櫃檯收錢,眼睛不時往她那頭瞥。
九點半過了,客人散去。乃乃靠著流理檯喘了一口氣,額頭全是汗。象哥端來一杯冰水放在她旁邊。
「阿乃,妳最近臉色很差。」
她接過水,喝了一口。「沒啦,睡不好。」
「跟阿飛吵架喔?」
「沒有。哪有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象哥沒有笑。「妳如果累,就休一天啦,店裡我擋。」
她搖搖手,說不用。象哥還想再說,有客人推門進來,他只好回到櫃檯。乃乃低頭洗鍋鏟,水花濺在圍裙上,她的眼睛沒有焦距。
十一點過後,象哥把鐵門拉下一半,店裡只剩她一個在收醬料。象哥蹲在騎樓洗地,水柱沖出白沫。她經過他身邊時,他忽然說:「阿乃,妳要是被欺負,要說喔。」
她停下腳步,低頭看他。「老闆,你想太多了啦。」
「我認識妳三年了,妳有沒有睡好,我一眼就看得出來。」象哥沒有看她,繼續刷地,「阿飛那個人,我不信他看不出來。」
乃乃的手抓著圍裙,指頭僵了一下。她沒有答話,只說:「我先回去休息了。」
象哥朝她揮揮手,像在趕一隻疲倦的貓。
下午回家,太陽斜斜照進公寓樓梯間。她提著一袋要丟的回收,正要開門,視線掃過鞋櫃最下層,整個人停住。
那雙棕皮涼鞋,好好地擱在鞋櫃最下層。
一隻鞋底朝外,上面有新的乾涸精斑,乳白色,硬成一小片,像蠟。
她蹲下來,盯著那隻鞋。手指慢慢伸過去,摸到鞋底那塊硬掉的東西。她以為自己會尖叫,或者哭。但沒有。她只是蹲在那裡,指尖在鞋底上來回劃了兩下,感受那粗糙的紋路和乾掉的液體混在一起。
她沒有擦。
她把它塞回鞋櫃最下層,推到底。鞋底敲到木板,咚一聲。
她關上櫃門。那聲音在樓梯間裡盪開,往上,往下,像有人躲在轉角處偷笑。她站起來,開門進屋,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。門外的燈是聲控的,慢慢暗掉,整條走廊只剩下她胸口起伏的呼吸聲。
同一時間,隔壁棟二樓的房間裡,戴克帆把耳機從手機上拔下來,往床頭一扔。他躺進椅子裡,肚子跟著呼吸起伏,黑框眼鏡滑下鼻樑。他點開相簿,滑到昨天公廁那段影片,暫停在她閉眼、下巴掛著精液的那一格。他沒刪。
他關掉手機,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。那笑沒出聲,像壁虎爬過牆角時留下的一小條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