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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藥引

第 13 章 · 畢業前夕的決定

那行字之後,沒有下週。

會考越來越近,宿舍樓比往年早了一個多星期變空。老趙在工具間坐到天全黑,聽見外頭家長接送車一輛接一輛拐出校門。他原以為週二夜裡還能照舊,把鋼瓶拿出來旋開一點,冷氣「嘶」地散在空氣裡,無色無味,像從沒來過。可那晚101的燈沒有亮。他繞到宿舍後門,窗玻璃裡只映著走廊緊急照明燈的一小點綠光,床鋪收得乾乾淨淨,枕頭被套全疊在門邊的大袋子裡。

接下來好幾夜,他都去宿舍樓後面站一站。一樓的窗全黑了,只有二樓轉角留著修不好的感應燈,偶爾跳一下,又暗下去。老趙把鋼瓶收回腰包,那枝舊扳手掛在褲腰上,走回工具間時小腿被野草割得發癢。他坐在藤椅上,翻開筆記本,前幾頁貼著一張發黃的字條,是當年藥廠邱師傅手寫的提純比例,字跡被水漬暈開,角落有褪色的廠名藍章。失業那年他從廠裡清出來的舊東西中夾帶走了,後來照著補齊自己這一份。後面幾頁的「下週」「平日晚間」已經被紅筆一筆一筆劃掉,只剩末頁那行字還留在那裡,寫著寧寧的內褲和半醒那晚的記號。

幾個星期後,四個女生回來收拾東西。老趙蹲在傳達室外的水溝邊換排水網,聽見一連串的笑聲從校門口進來。小雅和寧寧抱著紙箱,小婷拖著大行李袋,小雯走在最後面。四個人穿了便服,頭髮有的放下有的紮起,露出白花花的小腿。老趙沒起身,只低著頭把螺絲一顆一顆鎖緊。小雯經過他旁邊時沒叫他趙叔,只朝他隨便點了一下頭,像對一個沒認出來的老校工。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,混著洗衣精的香。

搬空那天,老趙藉口整理水電,開了101的門一次。床位全空了,床板擦得發白,地板上有幾道行李箱輪子拖過的黑痕。小雯的書桌角落擺著一罐維他命C發泡錠,白色粉末灑了一點在瓶口,罐底結了一層細粉。老趙拿起來轉了半圈,忽然明白那天那杯水裡沉著的是什麼。不是藥,不是別的東西,就是這玩意兒。她把發泡錠丟進水裡,沒攪散就拿給他。她把對一個老校工的善意給得隨隨便便,連杯子裡有沒有化開都懶得管。

他在水槽下面蹲了一會。他想像她當時站在門邊,頭髮綁成高馬尾,笑瞇瞇地遞水,完全沒往杯子裡看。他忽然覺得好笑,喉結滾了一下,又覺得什麼都淡了。他從水壺底抽出那截殘留的白粉筆記,湊到鼻尖聞了聞,沒有味道。那藥粉他從沒跟誰說,舊配方上寫得明白,能讓女人不容易懷上,偶爾月事會亂,停掉就恢復。這幾年下來,四個人沒一個出事。他放心。她們也不會知道。

夏天過去,宿舍樓又住進新一批女生。老趙有時夜裡走到101窗外,聽見裡面陌生的嬉笑聲,會站住一會。帆布袋裡的鋼瓶還滿著,鹿鞭丸也剩著幾顆,可他的筆記沒有再寫上新的日期。不是不想,是那四個人散了,像水倒進水溝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新來的學生叫他趙伯、阿伯、老師傅,沒人再叫趙叔。他慢慢習慣。白天修水管、換燈管、通馬桶,夜裡坐在藤椅上打瞌睡,抽屜裡的筆記本鎖頭生了一層鏽。

三年後的夏天,校門口的鳳凰木開滿紅花。老趙蹲在傳達室旁修輪椅的煞車,一陣說笑聲從校門外由遠而近。他抬頭,看見幾個年輕女人走進來,穿著淺色長裙和牛仔褲,頭髮有的長有的短,臉上帶妝,腳踩涼鞋。他沒有馬上認出她們,直到其中綁馬尾的那個偏過頭笑,露出唇邊一顆淺淺的酒窩。

是小雯。她身邊跟著小婷、小雅,寧寧落在最後面,背著一隻細鏈條小包,看起來文靜得多。四個人剛剛考完大學,回母校看看。她們經過他身邊時,有人說傳達室那邊好像換了人,另一個說沒有吧。她們沒有停,也沒有看他。老趙低下頭繼續轉扳手,螺絲轉到底,緊得掌心發疼。

他想叫她一聲小雯,喉嚨卻像被那年午後的水分開,發不出聲。他看見小雯挽著寧寧的手臂低聲說笑,小婷掏出手機對舊宿舍樓拍了一張,小雅踮起腳去勾鳳凰木低處的花瓣。陽光打在她們身上,影子很短,步伐很穩。三年原來可以讓一個人變這麼多。他幾乎認不得她。她也認不得他。這樣也好,他這樣想,手裡的扳手鬆了一點。

她們繞著校園走了一圈,在舊宿舍樓前自拍,又笑又鬧地出了校門。老趙坐在傳達室外面的塑膠椅上,把扳手丟進工具箱。帆布袋還壓在腳邊,裡頭已經很久沒裝鋼瓶,只放著一卷絕緣膠帶和半包溼紙巾。他忽然想不起最後一次聽到小雯說「不要走」是什麼音調,只記得那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夢裡傳出來。

忽然有個剛來報到的女學生拖著小行李箱走過來,個子不高,紮著兩條短辮,學生證掛在胸前,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一點。她走到老趙面前,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:「阿公,請問101在哪裡?」

老趙抬頭,樹影落在他臉上,皺紋被陽光切成一條一條。他抬起下巴朝宿舍樓右邊那扇門一點,笑得十分自然:「右邊到底,靠樓梯口那間。」

女生道了謝,拉著箱子快步過去。老趙看著她細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那間宿舍又要住進新的人,會有新的睡衣顏色、新的笑聲、新的水杯。他慢慢彎下腰,把帆布袋拉鍊拉好。夜裡永遠不會無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