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沙沙的聲音一直沒停。
我瞇著眼睛，從睫毛縫隙裡看出去，電視雪光打在小明的臉上，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，瞳孔裡映著兩點白光，一動也不動。茶几上那兩本媽媽手冊被照得亮晃晃的，粉紅色封面上的燙金字反著光，刺得我眼睛有點酸。
我小聲開口：「在想什麼？」
小明沒有轉頭，聲音很輕：「在想以後的事情。」
「什麼以後？」
「以後我們家會有兩個嬰兒同時哭。」他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「半夜這個餓了那個尿了，奶粉要買雙份，尿布要買雙份，嬰兒床要買兩張。」
他說完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。
牛仔褲的拉鍊那邊已經明顯鼓起來，撐出一個帳篷的形狀。雪光照在上面，把那個隆起的輪廓照得很清楚。
我的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，沿著他的手臂往下，經過手腕，然後隔著牛仔褲輕輕摸了一下那個帳篷。
很硬。隔著一層厚牛仔布還是感覺得到那股熱度。
小明沒有躲。他的呼吸頓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一圈。
另一邊，奶奶的頭動了動。
「你們兩個……」
奶奶的聲音從小明右肩那邊傳過來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她抬起頭，頭髮亂七八糟地黏在臉頰上，視線從我的臉移到我的手上，再移到小明褲襠那個隆起的位置。
「你這個孫子真的是。」奶奶說。
語氣裡沒有責備，只有無奈，像是在說「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樣」可是又懶得真的罵出口。
小明低下頭，聲音有點悶：「我控制不住。」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又鬆開。
「只要想到妳們兩個，肚子裡都懷了我的孩子，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電視的沙沙聲蓋過去，又像是怕說太大聲會被什麼東西聽見，「身體就會有反應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，它就是會這樣。」
我跟奶奶對看了一眼。
奶奶的眼睛在雪光裡亮亮的，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，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說出聲音。我的手掌還隔著牛仔褲貼在小明那邊，感覺得到牛仔褲底下的脈搏一跳一跳的。
小明的手從我們兩個的肩膀上滑下來。
左手握住我的右手，右手握住奶奶的左手。他的掌心很熱，手指頭有一點點發抖，但握得很緊，像是怕我們任何一個人會抽走。
沒有人抽走。
沙沙沙的聲音繼續響。電視螢幕上的雪花沒有停，灰白色的雜訊一波一波地捲過去。
小明褲襠那邊的隆起沒有消退，牛仔褲被撐得緊緊的，拉鍊的邊緣微微陷進布料裡。我的視線飄過去，又飄回來。奶奶的視線也飄過去，然後她嘆了一口氣。
「你這孩子。」奶奶說。還是沒有責備的語氣。
我們三個就這樣坐著。電視的雪光照著我們三個人的臉，照著茶几上兩本並排的媽媽手冊，照著小明褲襠上那個明顯的形狀。
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小明忽然放開我們兩個的手，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，聲音不大，但是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。
「我去沖個冷水澡。」
他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時候，牛仔褲的布料被拉扯得更緊了，那個隆起的形狀在雪光的照映下輪廓分明，從腰際往下繃出一條清楚的弧度。他側過身，從茶几和沙發之間擠出去，那個側面的線條被電視的白光打出一道陰影，落在奶奶的膝蓋上。
奶奶沒有說話。
我也沒有說話。
小明的腳步聲走過走廊，浴室的門開了又關上。幾秒鐘之後，水管的聲音從牆壁裡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像什麼東西在牆後面嘆息。
茶几上那兩本媽媽手冊還是並排放在那裡，雪光打在上面，一閃一閃的。
奶奶伸手拿起遙控器，把電視關掉。
客廳一下子全黑了。窗外透進來一點灰灰的光，不知道是路燈還是天快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