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內安靜了大約五秒。
奶奶忽然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。「欸，回家煮飯了啦，我肚子餓死了。」
她的聲音聽起來就跟平常一樣，好像剛才在婦產科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我轉頭看她，她正低著頭在翻自己的包包，把媽媽手冊從夾層裡抽出來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，拉鍊拉上。
「對啊，都過了中午了，難怪會餓。」我順著她的話接下去，喉嚨還有點緊，但至少說得出話了。
小明從後照鏡裡看了我們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說什麼。他把方向盤打到底，車子滑出停車格，駛出醫院停車場。陽光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，照在奶奶的大腿上，也照在我握著媽媽手冊的那隻手上。我把手冊塞進包包，跟奶奶的一樣。
回到家裡的時候，玄關的鞋櫃還是跟早上出門時一樣亂——小明的球鞋翻倒在地上，我的拖鞋一腳在櫃子旁邊、一腳在客廳門口。奶奶踢掉自己的鞋子，直接走進廚房，圍裙從冰箱旁邊的掛鉤上扯下來，動作俐落地套上脖子。
「海倫，幫我洗菜。」她頭也沒回，手已經伸向流理臺上的炒鍋。
我走進廚房，站在她旁邊。水龍頭的水沖在空心菜的葉子上，涼涼的，我一片一片剝開，把泥沙沖掉。奶奶在切蒜頭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脆，整個廚房都是蒜頭爆開的味道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。
小明站在電視櫃旁邊，沒有坐下，也沒有開電視。他就那樣站著，看著廚房的方向。他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，然後移到奶奶背上，再移回來。他沒有說話，可是他的眼神很專注，像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，捨不得移開。
「看什麼看，去拿碗筷啦。」奶奶頭也沒回，聲音從油煙裡傳出來。
小明應了一聲，走到碗櫥前，把三個碗、三雙筷子拿出來，一個一個擺在餐桌上。他擺得很慢，碗跟碗之間的距離一模一樣，筷子整整齊齊地放在碗的右邊。他從來沒有這麼認真擺過碗筷。
晚餐是空心菜炒蒜頭、菜脯蛋、一鍋冬瓜排骨湯。奶奶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的時候，圍裙還沒脫，額頭上都是汗。我抽了兩張衛生紙遞給她，她接過去擦了擦，在我對面坐下來。
小明坐在桌子中間，左邊是我，右邊是奶奶。
他端起碗，筷子在空心菜跟菜脯蛋之間停了一下，最後先夾了菜脯蛋。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，吞下去。「好吃。」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可是我們都聽見了。
「廢話，我煮的欸。」奶奶哼了一聲，可是嘴角有笑。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小明的碗裡，「多吃一點，不要只吃蛋。」
「醫生不是叫妳多休息嗎，還煮這麼多。」我看著奶奶，筷子指著桌上的菜。
「休息歸休息，飯還是要吃啊。」奶奶舀了一匙湯，吹了兩口，喝下去。「而且醫生說血壓高而已，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。妳那個醫生說什麼？」
「說胎兒很健康，心跳正常。」我把空心菜夾進碗裡，「預產期填好了，大概在——」
「跟我差不到兩週。」奶奶接話。
小明放下筷子，看著我們兩個。他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到奶奶的臉，再移回來，然後他笑了一下，那種笑不是開心，也不是得意，比較像是——鬆了一口氣，終於確定什麼事情是真的了。
「我們家以後會很熱鬧。」他說。
我沒有接話。奶奶也沒有接話。
可是也沒有人否認。
餐桌上的空氣變得很安靜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，還有奶奶喝湯的時候發出的吸氣聲。我低頭看著碗裡的飯粒，一粒一粒夾起來，慢慢地嚼。小明的腳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到我的腳踝，他沒有縮回去，我也沒有。
吃完飯，奶奶把碗筷收進廚房，我搶著洗，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說「妳坐著啦」，我只好走回客廳。小明已經坐在沙發上，遙控器握在手裡，電視開著，畫面上是新聞頻道，主播正在報什麼社會事件，我沒仔細聽。
我在他左邊坐下來。
奶奶從廚房走出來，手上端著一盤切好的芭樂，放在茶几上。她在小明的右邊坐下來。
三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。小明在中間，左邊是我，右邊是奶奶。電視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我們臉上，新聞播完了換成綜藝節目，綜藝節目播完了換成電影頻道。誰都沒有轉臺，誰也都沒有站起來。
我的頭慢慢地歪向一邊，靠在小明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硬，可是很穩，鎖骨的地方剛好可以卡住我的太陽穴。我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，跟早上出門時一樣。
另一邊，奶奶的頭也靠上來了。她的頭髮搔到小明的脖子，小明動了一下，把手繞到奶奶背後，手掌貼在她肩膀上。另一隻手也繞過來，貼在我肩膀上。
「好重。」他小聲說。
「少囉嗦。」奶奶回了一句，聲音已經有點迷糊了。
我閉上眼睛。
電視的聲音變得很遠，像從另一個房間傳來的。小明的呼吸很慢，胸膛一起一伏，我的頭隨著他的呼吸微微地上下晃動。奶奶那邊已經沒有聲音了，只剩下均勻的鼻息，應該是睡著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醒來的時候，電視螢幕上是一片雪花，灰白色的雜訊佔滿整個畫面，發出沙沙沙的聲音。客廳裡沒有開燈，只有電視的雪光照著茶几。
小明睜著眼睛，沒有動。
他的視線落在茶几上。
兩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並排放在芭樂盤的旁邊，一本是我的，一本是奶奶的。不知道是誰從包包裡拿出來的，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擺上去的。雪花的白光打在粉紅色封面上，把上面燙金的字照得一閃一閃。
小明看著那兩本手冊，沒有說話。
他的手臂還環在我肩膀上，手掌貼著我的手臂外側，拇指沒有再摩挲了，只是靜靜地壓在那裡。
我沒有動，繼續閉上眼睛。
沙沙沙的聲音在客廳裡響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