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間的門在我身後關上，空調的風直接吹在我後頸，我有點後悔把外套留在小明那裡。
醫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短頭髮，燙了小卷，戴金邊眼鏡。她面前螢幕上已經有我的基本資料，姓名欄寫著「林海倫」，年齡四十六。她抬起頭看我一眼，那種眼神我認得——不帶惡意，但也不帶善意，就是一種「我什麼都見過」的平靜。
「林女士，請坐。」她指了指診療椅旁邊的圓凳。「最後一次月經是什麼時候？」
我坐下去，手指很自然地掐進掌心。這個問題我從掛號那刻就在等，可是真的被問到的時候，喉嚨還是縮了一下。
「十一週前。」我說。聲音比我想像中平穩。
醫師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。「所以目前大約十三週。」她翻了一頁螢幕上的資料，眉頭動了一下。「林女士，妳這是第三胎？」
「對。」我沒多解釋。前兩胎的事她不需要知道，我也不想講。
「四十六歲生產算是高齡，風險會比一般產婦高一些。」她的語氣很中性，像在唸一份她已經念過幾千遍的說明書。「我們先做超音波，看看胎兒的狀況。」
她站起來，拉開診療床旁邊的簾子，拍了拍那張鋪著防水墊的床面。「褲子往下拉一點，衣服拉上來，躺下。」
我照做。防水墊貼上後腰的時候冰得我縮了一下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亮得有點刺眼。醫師把超音波凝膠擠在我小腹上，那種冰涼的感覺沿著肚皮往四面八方擴散，我忍不住捏緊了床沿的鐵欄杆。
「放輕鬆。」她說，探頭壓上來。
然後螢幕上出現了畫面。
灰濛濛的一片，中間有個小小的、蜷縮著的形狀，像一顆花生，但比花生更圓、更軟。我看過這種畫面兩次了，前兩次都在二十幾年前，那時候的超音波機器還沒這麼清晰，胎兒的形狀像一團模糊的棉花球。可是這次不一樣。
這次我看得很清楚。
那顆小小的頭，那兩隻縮在胸前的手，那條彎曲的脊椎，像一串還沒點亮的燈泡。我盯著螢幕，胸口有什麼東西忽然鬆開了——不是放鬆，比較像是一直掐著心臟的那隻手忽然鬆了力氣，血液衝回去，整個胸腔都在發麻。
「心跳正常。」醫師說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螢幕上出現一個小小的遊標，點在胎兒的心臟位置。「妳看這邊，這個閃爍的點就是心跳。」
我看見了。那個小小的、一閃一閃的亮點，快得像蜂鳥的翅膀。我的眼眶開始發痠，不是想哭，是那種身體自己決定要流淚的感覺，跟我無關。
「胎兒大小符合週數，發育狀況目前看起來沒有異常。」醫師把探頭移開，抽了兩張衛生紙遞給我。「肚子擦一擦，可以坐起來了。」
我接過衛生紙的時候手在抖。不是緊張的抖，是放鬆之後肌肉回彈的那種抖，像剛做完重訓。我慢慢把小腹上的凝膠擦乾淨，坐起來，把衣服拉好。
醫師回到座位上，開始交代注意事項：飲食要均衡、不要提重物、避免劇烈運動、下次產檢四週後。她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，翻開第一頁，在姓名欄寫上「林海倫」，預產期欄填了一串數字。
「這本給妳。」她把媽媽手冊遞過來。「下次來記得帶。」
我伸手去接。我的掌心全是汗，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滑了一下，差點沒拿穩。醫師看我一眼，沒說什麼，只是把媽媽手冊又往前推了一點，推到我的指尖完全握住為止。
「謝謝。」我說。
「不會。」她轉頭對著螢幕，開始打下一個病人的資料。
我站起來，推開診間的門。
候診區的光線比診間裡暗一點，我眨了好幾下眼睛才適應。奶奶還是靠在小明肩膀上，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，她的媽媽手冊放在大腿上，手掌壓在上面，像怕被風吹走。小明的手臂環在她肩膀上，手掌貼著她手臂外側，拇指輕輕地上下摩挲。
小明抬頭看我。
他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動到我手中的媽媽手冊，然後停住。他沒有立刻開口，只是看著那本粉紅色的小冊子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奶奶也抬起頭，看看我，又看看小明，最後視線也落在那本媽媽手冊上。
候診區的空氣又變成蜂蜜了。
我走到他們面前，把媽媽手冊遞給小明。
「給你。」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，很遠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小明伸出右手接過去。他翻開第一頁，上面印著我的名字——林海倫，還有那串代表預產期的數字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，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滑了兩次，像在確認那不是印刷錯誤。
奶奶靠過來看，她的肩膀離開小明的肩膀，頭湊到媽媽手冊上方。她看了幾秒，忽然伸出手，把自己的媽媽手冊也翻開，並排放在小明膝蓋上。
兩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。兩行預產期，差了不到兩週。兩個名字——一個是林海倫，一個是她。
小明低頭看著那兩本手冊，拇指分別壓在兩個預產期上。他沒有說話，可是他的耳朵後面又紅了，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廓邊緣，像被什麼燙過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，然後又動了一下。
「我們回家。」他說。
他的聲音很低，可是很穩，沒有一點顫抖。
奶奶先站起來，把那兩本媽媽手冊從小明的膝蓋上拿起來，一本塞進自己的包包，一本塞進我的。她拉包的拉鍊的動作很用力，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在候診區裡響得很清楚。
小明站起來，一手牽我，一手牽奶奶。
我們三個人就這樣走出婦產科，穿過掛號櫃檯前面那些還在等的孕婦，穿過自動門，走進停車場。陽光很大，照得柏油路面在冒熱氣，我瞇起眼睛，感覺到小明的指節扣在我的指節上，力道跟剛才在候診區一模一樣。
他打開車門，讓我們兩個先上車，自己繞到駕駛座那一側。發動引擎的時候，他從後照鏡裡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奶奶一眼。
「下次產檢，」他說，手握在方向盤上，「我們三個人一起進來。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
可是也沒有人說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