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那雙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紙。
她沒有走過來，也沒有退回去，就站在廚房門口，手還滴著水，一滴一滴打在腳邊的磁磚上。
「秀玉，」我叫她名字，不是叫媽。「那棟房子後來怎麼了？」
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客廳裡所有人都看過來。雅文把褲頭拉到一半就停了，宋媽媽的手還放在她腰上。小菁端著水杯僵在原地。阿雪從沙發上慢慢坐直。
小明站在我旁邊，沒動。
奶奶閉上眼睛。
「法拍了。」她說，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。
沒有人出聲。
「妳說什麼？」我問。
「那棟房子，法拍了。」她睜開眼，眼眶紅得徹底，但沒有哭。「爸走後第三年，我繳不出貸款，銀行來封，拍掉了。」
她把滴著水的手在褲管上抹了兩下，抹出一片濕印子。
「阿桃不知道？」我的語氣壓得很平。
「她不知道。」奶奶的聲音開始發抖。「她以為房子還在我手上，以為我一個人吞了兩份。現金那一半，我也沒拿到手——爸的戶頭被凍結，錢卡在銀行，等到能領的時候，已經被通膨吃掉一大半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喉嚨像被什麼堵住，停了好幾秒。
「所以她甩門的時候，我沒有追。」
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，滴答、滴答，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一清二楚。
小明開口了。
「所以錢到底在誰那裡？」他問。
就這一句。
奶奶的嘴張開，又閉上。她看著小明，又看著桌上的紙，最後看向我。
「沒有錢了。」她說。「拍完房子，還完貸款，剩不到三萬塊，匯進阿桃戶頭，我連匯款單都沒寄。」
她兩手交握在肚子前面，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「我不敢寄。」
客廳裡的日頭又偏了一點。那塊亮晃晃的方格從地板爬到沙發腳，爬到雅文的腳踝上。
雅文把腳縮起來。
我看著奶奶，她站在那裡，身高一百八的女人，現在看起來像被抽掉骨頭。臉上的水滴早就乾了，留下兩道淺淺的痕。
「你聽到了。」我轉頭看小明。
小明點了下頭。
「還有誰有問題？」我掃了一圈客廳。
宋媽媽搖頭。小菁搖頭。阿雪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杯底磕出一聲脆響。
「那好。」我把右手壓在那張紙上。「這條線我今天收下了。阿桃進門前，誰都不準先私下補破網。奶奶欠她的，奶奶自己說。奶奶沒說清楚的，我來問。要補、要算、要道歉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一次清。」
奶奶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想說什麼。
「妳有沒有意見？」我問她。
她吞了口口水。
「沒有。」她說，聲音沙啞，但沒有猶豫。
小明從電視櫃旁站直身體。他沒有看奶奶，也沒有看別人，就看著我。
「妳說了算。」
這四個字他今天說了不只一次，但這一次的語氣和之前都不一樣。不是被迫接受，不是敷衍，是那把秤從奶奶那邊移過來，放穩了。
我把視線轉回奶奶。「這些事，妳等阿桃到了，自己對她說。一個字都不準少。」
奶奶站在原地，兩手還絞在一起。她抬起頭，跟我對看。
「我說。」她說。「她到了，我親口說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，眼眶裡那層翻湧的東西終於碎開，一顆眼淚從右眼滑下來，滴在胸前。
她沒擦。
我點了下頭，把壓在紙上的手收回來。
「好。」
紙還是那樣躺在餐桌中央，摺得整整齊齊，四道摺痕被汗浸得有一點軟。現在它不是一張紙了，是奶奶全部的底牌，攤在桌上，誰都看得到。
客廳裡的空氣鬆了一點。宋媽媽的手從雅文腰上放下來，雅文終於把褲頭拉好，扣上釦子。小菁端起那杯沒喝完的水，遞到奶奶面前。
奶奶接過去，喝了一口，玻璃杯在她手裡穩穩的。
我轉身走回電視櫃旁，背靠著櫃子。
小明貼過來，肩膀碰著我的肩膀。
「如果她不來呢？」他壓低聲音。
「她會來。」我說。
「二十幾年了。」
「二十幾年了，她今天接了電話。」
小明不說話了。
蟬叫從陽臺外面灌進來，一波一波的，響得像整條巷子的樹都瘋了。陽光從陽臺斜斜打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的方格又往牆邊挪了兩寸。
時間一分一秒在過。
雅文坐到沙發最邊邊，把腿縮起來抱著膝蓋。宋媽媽靠在她旁邊，兩手交疊在肚子上。小菁站在茶几旁，杯子空了，她還拿著。阿雪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到陽臺門口，背對著客廳，看著外面的光。
奶奶喝完了那杯水，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，走出來站在廚房門口，沒再撐門框。
她看著桌上的紙。
「那張紙——」
話沒說完。
門鈴響了。
叮噹。
一聲，很短，很輕，但在安靜的客廳裡像炸開。
雅文猛地抬起頭。宋媽媽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角。小菁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，杯子磕出尖銳的一響。阿雪從陽臺門口轉過來，臉上全是繃緊的線。
奶奶整個人僵在原地，像被門鈴聲打了一鞭。
小明從我身邊彈開半步，本能地往玄關方向轉。
我的手沒有離開電視櫃。
「媽。」小明回頭看我。
我沒動。
門鈴沒有再響。
蟬叫還在繼續，但客廳裡的空氣已經被那一聲叮噹撞碎了。
奶奶的腳動了，往玄關挪了一步。
「站住。」我說。
她停下來，回頭看我。
「她自己走進來的。」我把背從電視櫃上撐起來，站直身體，看著玄關那扇門。「誰都別去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