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的水龍頭嘩一聲開了。
水聲從走道那頭灌進客廳，又急又響，像要把什麼東西沖掉。宋媽媽第一個轉頭，往廚房方向瞄了一眼，又縮回來，伸手去撿地上那包被踩扁的濕紙巾。小菁兩手還抓著膝蓋，指節都發白了。阿雪整個人縮在椅背裡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雅文趴在沙發扶手上，裸背上一片汗珠，動都不敢動。
小明站在我旁邊，肩膀離我不到五公分。他沒看廚房，只看著我側臉。
「媽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我聽得見。「阿桃若真來，錢怎麼算？」
我轉頭看他。
「問得好。」我說，音量沒壓，整間客廳都聽見了。「這個問題，不是只有你跟我該想。」
我往前走兩步，站到茶几前面，兩手抱胸。
「錢怎麼算——」我掃過宋媽媽、小菁、阿雪，最後停在雅文那張還泛紅的臉上。「大家一起想。誰有意見，現在說。」
客廳裡一片靜。
小菁先開口，聲音怯怯的：「她自己不是問了嗎？阿桃在電話裡第一句就問錢怎麼算。」
「對。」宋媽媽接話，把濕紙巾丟進茶几下的垃圾桶。「那種人，二十年不見，開口就談錢，擺明瞭不是來敘舊的。」
阿雪抿了抿嘴，小聲補一句：「可是她沒說不來。她說考慮。」
「考慮——」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。「考慮就是有價碼。她心裡有個數字，只是還沒講。」
小明皺眉。「那我們要開多少？」
我沒答。我轉向廚房的方向，聲音拉高了一點。
「媽。」
水聲沒停。
「林秀玉！」
水龍頭啪一聲關了。
腳步聲從廚房那頭慢慢移過來。奶奶出現在廚房門口，臉上還滴著水，額前的頭髮濕了一撮貼在鬢角。她沒擦，就讓水珠沿著下巴往下淌。
「叫這麼大聲，幹嘛？」她說，聲音平平的，但眼眶是紅的。
我看著她。
「阿桃來，錢要算清楚。」我說。「但有一條規矩，我先講在前面——在她進這個門之前，誰都不準私下塞錢給她，誰都不準先許好處。要談，當著所有人的面談。」
奶奶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還有。」我往前走一步，跟她面對面。「當年那筆遺產到底怎麼分的，誰甩的門，妳要親口說清楚。不是跟我說，是跟這間屋子裡所有人說。」
奶奶的下巴又抬起來了。那種本能的反應，像被人戳到舊傷口的瞬間，肩膀先硬，脖子再繃，然後才是眼睛。
「那是林家的事。」她說，聲音有點抖。
「現在這裡所有人都姓林了嗎？」我沒退。「小菁姓林嗎？阿雪姓林嗎？宋媽媽姓林嗎？雅文姓林嗎？她們坐在這張沙發上，就是這個家的人。妳妹妹要踏進這個門，她們有權利知道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奶奶不說話了。
她站在廚房門口，背挺得像一根釘子，可是那根釘子在微微地晃。
小明往前走一步，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。他沒碰我，也沒說話，但他的影子疊上我的影子，落在地上清清楚楚。
奶奶看見了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嘴角只牽了半秒就放下。
「你要問遺產，好。」她說，聲音突然變得很穩，穩得像在唸一份舊報紙。「我爸留了一棟房子，一筆現金。房子歸我，現金歸她。她說不公平，我說就這麼分。她甩的門。」
我沒接話。
我知道她還沒講完。
果然，奶奶吸了一口氣，胸口頂起來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「可是那棟房子後來——」她停住了。
整間客廳都在等她。
她把臉轉開，聲音忽然變得很輕。「她要算，就當面算。」
說完這六個字，她轉身走回廚房。
我沒有追。
小明在身後低聲說：「媽，她沒講完。」
「她講夠了。」我說。「剩下的，等阿桃來了，當面算。」
客廳裡的日頭開始偏了，光線從陽臺斜斜打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塊一塊亮晃晃的方格。雅文終於敢動了，她慢慢撐起身體，把腿從沙發扶手上放下來，兩手拉著褲頭往腰上扯。宋媽媽伸手幫她把褲子拉好，扣上釦子。
小菁站起來，走到茶几旁倒了杯水，遞給阿雪。阿雪接過去喝了兩口，杯子在她手上還是有點抖。
我走到電視櫃旁邊，背靠著櫃子，兩手插在褲袋裡。右邊褲袋那張紙還貼著大腿，溫溫的，汗濕的面積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小明跟過來，跟我並肩靠著櫃子。
「妳真的覺得她會來？」他問，聲音很輕。
「會。」我說。
「為什麼這麼確定？」
我轉頭看他。「因為她接電話了。二十幾年不接，今天接了。接了，就是有東西沒算完。」
小明想了想，點了下頭。
廚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是抹布摔在流理臺上的聲音，又濕又重。
奶奶的腳步聲從廚房那頭衝出來，比剛才快了兩倍。她走到廚房門口，一隻手撐著門框，另一隻手還滴著水。
她看著我，眼睛裡那道翻湧的東西終於破開了。
「妳真當她會來？」她的聲音不是質問，是那種賭到最後一把、手裡已經沒籌碼的人，才會發出的聲音。
我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。
指尖夾著那張摺好的紙。方方正正，四道摺痕整整齊齊，被汗浸得微微發軟。
我走到餐桌前面，把紙放在桌面上。
紙落在木頭桌面，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響。
「我賭她會。」
說完這四個字，我抬起頭，直直看進奶奶的眼睛。
奶奶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。
她沒說話，也沒動，就那樣站在廚房門口，像被那張紙釘在原地。
客廳裡沒有人出聲。
蟬叫得更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