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，指節泛白。話筒貼著她的耳朵，像長在那裡。
電話那頭終於出聲，阿桃的聲音像從冰水裡撈起來的。
「那筆錢，妳打算怎麼算？」
奶奶的下巴抬了一下。我站在她旁邊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她眼眶裡那點打轉的東西一下子收乾了。
「錢？」奶奶的聲音也冷下來。「二十幾年沒見面，妳第一句話跟我算錢？」
「不然要跟妳算什麼，算親情？」阿桃笑了一聲，很短，像刀片刮過去。「那點東西，早被妳吞掉了。」
奶奶握著話筒的手開始抖，不是怕，是氣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鼻子裡呼出來的氣變重。
「那筆錢是爸留下來的，我拿的是我該拿的。」奶奶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「妳自己把門關上，怪誰？」
「我關門？」阿桃的聲音拔高了一點，又壓回去。「姊，妳搞清楚，當年那扇門是妳當著我的面甩上的。現在倒會推給我了？」
奶奶的身體晃了一下，鞋底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。宋媽媽往後退了一步，背靠上電視櫃；小菁坐在原位，兩手抓著膝蓋；阿雪整個人縮進椅背裡；小明站在窗邊，雙手抱胸，眼神在奶奶和我之間移動。
「阿桃。」奶奶再開口時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「妳自己不回來，電話不接，門也不讓我進。現在說我甩門？」
「妳那叫讓我進嗎？妳找律師來跟我談，叫讓我進？」
奶奶閉上眼睛。話筒貼在她頰邊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我伸手過去，按在她拿話筒的手腕上。她的皮膚很燙，像在發燒。
「好了。」我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壓得清楚。「阿桃姊，今天不談錢，也不談二十年前那扇門。我只問一句——」
我把奶奶的手腕輕輕往下壓，話筒離開她的耳朵。奶奶睜開眼，沒反抗。
「妳來不來？」
那頭沒聲音。
我等了三秒。
「我在問妳。」我又說一遍。
「海倫，妳真的很會挑日子。」阿桃說，語氣居然緩和了一點，像在笑，又像在咬牙。「現在媳婦當家啦？」
「電話是我打的，話我來問。」我沒有跟著她的節奏走。「就一句話，來，還是不來？」
那頭又靜了。窗外的蟬叫得很大聲，整片客廳像泡在熱油裡。小明換了個站姿，右手從胸前放下來；宋媽媽盯著我，手指頭按在電視櫃邊緣，一動不動。
「我考慮。」阿桃說。
接著「嗒」一聲，電話斷了。
我盯著話筒看了半秒，掛回去。
奶奶還站在原地，維持著剛才的姿勢，像被抽掉骨頭前最後的硬撐。她的右手慢慢垂回身側，五根手指還張著，停不住地抖。
「不會來。」她說，聲音又乾又硬。「她那個人，說考慮就是不會。」
我轉過身，看著她。
「等阿桃姊回覆。」我說，眼睛掃過客廳裡每一個人。「在她自己說來或是不來之前，誰都不準再撥第二通電話。包括妳。」
最後三個字是看著奶奶說的。
奶奶的嘴唇繃了一下，像要頂回來。她的手還在抖，眼光跟我對上，一動不動。客廳裡沒人說話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「聽見沒？」我補了一句。
宋媽媽第一個點頭。小菁跟著「嗯」了聲。阿雪也輕輕應了。小明看了奶奶一眼，再看向我，很慢地點了下頭。
奶奶沒有點頭。
她就那樣站著，下巴抬得很高，眼睛裡有東西在翻，可嘴巴閉得像拉緊的拉鍊。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被人壓過一頭卻不反駁，第一次。
她終於別開臉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只有我聽得見。
「妳說了算。」
我「嗯」了聲，沒再追。
客廳裡的日頭更烈了，白花花的光從陽臺打進來，把地板照得發亮。雅文還趴在沙發扶手上，裸背上的汗珠一顆一顆，晶晶亮亮；宋媽媽腳邊那包濕紙巾被人踩過，扁扁地貼在地上。
我走到茶几旁，低頭看那張攤開的紙。上面四個字，「阿桃」兩個字被光一照，墨色幾乎像要從紙面浮起來。
我伸手把紙撿起來，沿著原本的摺痕重新摺好，兩摺，再一摺，摺成方方正正一小塊。
客廳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我的手。
我把紙放進褲袋，拍了拍。
「她會來。」我說。
這三個字落在熱燙的空氣裡，像一顆小石子砸進蟬聲裡，很快被吞掉，又像還在回響。
奶奶沒有看我。她轉過身，往廚房的方向走去，腳步很慢。她的背影還是那麼挺，可我知道那條線繃得有多緊，像一用力就會從中間斷開。
小明走到我旁邊，沒說話，只跟我並肩站著。
我沒看他，只看著奶奶消失在廚房門口。
蟬叫得更響了。
褲袋裡那張紙貼著我的大腿，方方正正，帶著一點點汗濕的溫熱。
我在心裡對自己說，也像說給整間屋子的人聽。
「她會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