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臥室門口，陽光從客廳窗戶斜打進來，把雅文裸背上的汗照得一清二楚。宋媽媽的濕紙巾還停在半空，小菁和阿雪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。浴室裡水聲嘩啦嘩啦，小明沒有要出來的意思。
我走過去。拖鞋踏在地板上，一步，兩步。客廳安靜得只聽見雅文喘氣的聲音。
我在茶几前停下，把口袋裡那團紙掏出來，放在桌面上。紙團被掌心的汗浸得半軟，我用手指一下一下把它攤平。摺痕很深，有些地方快破了，但字還在。
「第四個名字。」我說。
奶奶坐在沙發另一頭，手僵在雅文頭髮上。她沒有看我，眼睛盯著桌上那張紙，像在等一個她早就知道的答案。
我沒讓她等太久。
「阿桃。」
這兩個字掉進客廳裡，像往平靜的水面砸了顆石頭。宋媽媽的濕紙巾啪一聲掉在地上。小菁倒抽一口氣。阿雪往後靠了靠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只有奶奶沒動。
她慢慢把頭轉過來。那張臉平時海派慣了，笑也好怒也好，都帶著股什麼都不怕的勁。可這一刻她臉上的肉像被人抽走了，顴骨撐著一層薄薄的皮。
「阿桃？」她的聲音乾乾的。「妳說林秀琴？」
「妳妹。」我說。「住在舊居那邊。」
奶奶的嘴角抽了一下。「二十幾年沒見過面的人，妳寫在名單上？」
「寫了。」
「她不會來的。」奶奶站起來，動作比平常慢，像腿裡灌了鉛。「海倫，妳不知道我們當年鬧成什麼樣子。她連我電話都不接，會理妳？」
我迎上她的視線，沒退。
「我要的是她來，不是她原諒誰。」
奶奶愣了一秒。她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，又閉上。客廳裡其他人全屏著呼吸，雅文趴在扶手上，連喘氣都放輕了。
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家用電話。話筒很冰，塑膠殼貼在耳朵上有股熟悉的涼意。紙上的號碼被摺痕切得斷斷續續，我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按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浴室的水聲停了。小明沒出來，但我知道他隔著門在聽。
電話響到第六聲，被接起來。
「喂？」
阿桃的聲音比奶奶低一點，也啞一點，像剛睡醒，又像剛抽過菸。
「阿桃姊，我是海倫。」我說。「媳婦。」
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「海倫。」她的語氣很平。「這麼多年沒打來，突然找我，有事？」
「有。」我說。「想請妳過來一趟。」
「去哪裡？」
「我家。小明也在。」
阿桃沒接話。我聽見她那邊有東西輕輕碰撞的聲音，像杯子放在桌上，又像窗戶被風吹動。
「林秀玉知道嗎？」她問。
林秀玉是奶奶的名字。我眼角瞄過去，奶奶站得筆直，兩隻手在身側握成拳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她就在旁邊。」我說。
「叫她聽。」
這句話不大，但我離話筒很近，整個客廳都聽見了。奶奶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宋媽媽往旁邊挪了半步，像要給誰讓路。
我沒把話筒遞出去。
「阿桃姊，電話是我打的，話由我來說。」我頓了頓。「是我要把阿桃這個名字攤在桌上。我要見的是妳，奶奶有什麼話，等妳進門再說。」
那頭靜了三秒。
「妳變了很多。」阿桃忽然說，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「以前那隻軟柿子，現在學會搶話了。」
我還沒回，一隻手伸過來，蓋在我拿話筒的手上。
是奶奶。
她的手指乾燥，關節粗大，使的勁卻不重。她看著我，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，可眼角一點淚也沒掉下來。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的表情——倔，狠，又怕。
我鬆開手指，把話筒放進她掌心。
奶奶把話筒拿到耳邊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像在練習一個二十年沒叫過的音。
「阿桃。」她說。
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句。
「……我是姊姊。」
那頭沒有聲音。很大的，空白的，像整條電話線都結了冰的沉默。
奶奶握著話筒站在那裡，下巴繃得死緊。她的另一隻手還垂在身側，拳頭慢慢鬆開，指節上面的紅印一道一道白回來。
我站在她旁邊，沒有出聲。
窗外陽光更烈了，白花花地照在茶几的紙上，那四個字被光照得發亮。
奶奶不說話。阿桃也不掛。
電話裡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，一長，一短，隔著二十幾年的距離，在同一條線上。
像誰先開口，誰就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