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臥室門帶上，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掌心裡的紙還溫溫的，像被我捏出了體溫。房間暗，窗簾拉了一半，只有床頭燈亮著一圈黃。我走到床邊坐下，把紙抽出來，攤在膝蓋上看。
第三個名字。我一個字一個字又讀了一遍。
不是不認識的人。住同社區，另一棟，走路五分鐘。之前在家門口碰過幾次，她總是一個人，拎著購物袋，眼睛很亮。有回下大雨，她送我半程傘，自己左肩都淋濕了。那時候我就想過，這個人遲早有天要走上我家的門。
我把紙摺回去，三摺，方方正正，塞進外套口袋。
脫外套時動作很慢。衣架掛好，褲子換掉，光腳踩在涼涼的地板上。我聽見客廳裡有人走動，杯底碰茶几，小明低低說了一句「阿雪睡著了」。奶奶沒應。過一會兒，電視櫃那邊的腳步往廁所去了。
我躺上床，沒開被子。掌心壓著肚子上，平平地吐了一口氣。明天早上，我一個人去。
天還沒全亮我就醒了。窗外是青灰色的，路燈剛滅。我坐起來，把頭髮紮高，套了件乾淨的黑色上衣，牛仔褲，外套穿上，口袋裡的紙拍了一下還在。走出臥室時，客廳裡沒人，阿雪縮在沙放上，身上蓋著一條薄毯。宋媽媽不在。小菁靠在扶手椅裡，腿縮成一團。我沒有叫醒任何人。
防盜門打開又關上，聲音很輕。清晨的風迎面撲來，涼得我縮了一下脖子。我沒回頭。
社區裡很靜，只有鳥叫。我穿過中庭，踩過濕濕的石板路，往另一棟走。按電鈴之前，我在門前站了足足十秒。紅色的防水門，鏽了一個角。我伸手，按了兩下。
開門聲來得比我想的快。她穿著居家棉褲，上衣鬆鬆的，頭髮沒梳，手裡握著一支牙刷。看見我，眼睛一下子睜大，牙刷停在嘴邊。
「海倫？這麼早？」
「有話跟妳說。進去講，快。」
她愣了半拍，退後一步讓我進門。玄關很小，我鞋沒脫，她也沒催。我把口袋裡的紙拿出來，攤開在她面前的鞋櫃上。
「這個名字，是妳。」我看著她。「我來，是想親口告訴妳。」
她低頭看紙，又抬頭看我，嘴角黏著一點牙膏泡。她沒有大叫，也沒有笑。她只是把牙刷慢慢放下，擱在鞋櫃邊緣。
「海倫，這種事……妳不要跟我開玩笑。」
「我一個人來，六點不到，站在妳家門口。妳覺得我像在開玩笑？」
她抿著嘴不講話，視線還黏在那張紙上。
「我家的情況妳大概聽過。」我說，語氣放平。「小明，我，奶奶。後來又來阿惠、小菁、姑姑，現在還有宋媽媽跟阿雪。我不逼妳。我來只問一句，妳要不要自己走過來。」
她把手在褲縫上擦了兩下，像要擦掉什麼。「我過去，算什麼？」
「算我請的人。」我盯著她眼睛。「我點名。我負責。這個家的規矩早就掀了，但有些事還是得先講清楚：無套，內射，懷孕就拿掉。肯就肯，不肯我走出這扇門，以後誰也不提。」
她安靜了很久。客廳裡有一臺小冰箱嗡嗡響，外面的鳥叫得越來越大聲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有點僵，又有點鬆。
「妳這個人，真的會大清早上門講這種事。」
「因為我要第一個告訴妳。不是奶奶，不是小明，是我。」
我把紙拿起來，重新對摺，慢慢摺回三摺。她的視線跟著我的手。
「我怕進去被當外人。」她聲音低下去。
「不會。」我往前半步，肩膀幾乎碰到她。「進去，誰碰妳，我擋。誰要妳走，我讓誰閉嘴。妳不欠那裡任何人。妳欠我的，只有一個答案。」
她嚥了一下口水，喉嚨小小的，動了一下。「……我自己會過去。」
我點頭，把紙塞回口袋。沒有說好，沒有拍她肩膀，只是轉身，手搭上門把。
「幾點？」
她在我身後問。
「晚一點。等太陽全出來。」我沒回頭。「妳走過來，門開著。」
關上門之前，我聽見她在裡面輕輕吐了一個字。像是「好」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天色已經大亮。防盜門一推開，客廳裡五雙眼睛齊齊看過來。小明站在電視櫃邊，手機反扣在胸口。奶奶從靠墊裡坐直了身子。宋媽媽端著馬克杯停在半路。小菁揉著眼睛。阿雪也醒了，薄毯滑到腰上。
誰都沒先開口。
我站在玄關，外套沒脫，口袋裡的手指捏著那張紙。環顧一圈，視線最後落在小明身上。
「她晚點自己過來。」
我說。
客廳裡還是安靜。小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奶奶的腳從沙放上放下來，趾尖點著地板，嘴張了張，又閉上。我把紙從口袋拿出來，在他們面前又摺了一次，整整齊齊，塞回去。
「都聽見了。」我說，走過他們，朝臥室去。
身後不知道是誰，長長地籲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