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雪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那一聲還沒散，她就把頭轉過來看我。
「海倫，」她連姊都不叫了。「妳剛才說要問的問妳，對不對？」
「對。」我背靠流理臺，兩手往胸前一盤。
「那我問了。」阿雪說。「四個女的，一個男的，怎麼安排？」
她問得很平，像在問麵糰要加多少水，不是質問，也不是試探。
小明站在電視櫃前面，聽到這句，下巴微微抬起來。他沒插嘴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回阿雪。
「妳問他啊。」我下巴朝小明一抬。「又不是我在安排。」
阿雪轉過去，面對小明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小明站著，兩個人落差快半個身子，但她抬頭看他的樣子，一點都沒有矮一截。
「你怎麼安排？」她問。
小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阿雪，兩手插在褲袋裡，肩膀放得很鬆。
「沒排班。」他說。
「沒排班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是沒排班。」小明的語氣像在講今天天氣。「誰想留誰留，誰想走誰走。進這扇門就自己點頭、自己負責。不點頭的，我不碰。」
客廳安靜了兩秒。
宋媽媽把水杯從左手換到右手，身體往前傾，手肘撐在膝蓋上。「那今天算第幾天？」
她問的對象是小明，但眼睛看的是奶奶。
奶奶睜開眼。
她還是那個姿勢，兩手交疊在肚子上，頭靠著沙發背，像剛睡醒，又像根本沒睡。她轉頭看向宋媽媽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「今天只到這裡。」
說完，她視線移到小明身上。
「小明，那三個字，你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。」
小明沒有問哪三個字。他從電視櫃前面往前走一步，站到茶几和沙發之間的那塊地毯上，面對阿雪，也面對宋媽媽。
「不勉強。」
一個字一個字，不快，不輕。
阿雪聽完，肩膀往下沉了一截。
那一瞬間我看出來了——她的背沒有那麼挺了。不是垮，是鬆。像麵糰醒夠了，按下去會慢慢彈回來的那種鬆。
「這樣我敢留。」她說，嘴角彎起來，這次是真的笑。
她轉頭看我。
「海倫，第三個名字，到底還攤不攤？」
我沒說話。
我把手伸進口袋，摸到那張摺成小方塊的紙。紙邊已經有點毛了，從早上放到現在，被體溫烘得溫溫的。
我把它捏在指間，拿出來。
小明看到了。奶奶看到了。宋媽媽把水杯放下，小菁停住晃動的腳。
「今天不攤。」我說。
我把那張紙舉到肩膀的高度，沒打開，就捏著。
「明天，我自己去敲。」
奶奶看著我手上的紙，嘴唇動了一下，但什麼都沒說。小明點了一下頭，退一步，背靠回電視櫃，兩手又插回口袋。
「好。」他只說一個字。
我把紙摺回去，塞進口袋，轉身走回流理臺前面。
那盆麵糰還在原處，保鮮膜被頂得更高了一點，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。我用指尖把保鮮膜掀開一角，冷空氣鑽進去，麵糰表面微微凹下去一個指印，又慢慢彈回來。
差不多了。
我把保鮮膜壓回去，轉頭看向客廳。
「明天蒸。」我說。「今天，誰都不準再問名字。」
客廳裡沒有人接話。
阿雪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宋媽媽靠回沙發，腳縮上去，又盤起來。奶奶重新閉上眼，兩手交疊，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，不明顯，但我看到了。
小菁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，赤腳走到茶几旁邊，蹲下去，手指戳了戳那盆麵糰的保鮮膜邊緣。
「明天蒸的時候，」她抬頭看我，「可以沾煉乳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我說。
小明站在電視櫃前面，視線掃過客廳裡每一個女人，最後落在我身上。
他沒說話。但他點了一下頭。就一下。
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斜進來，照在茶几上，照在那盆麵糰上，照在阿雪放在膝蓋的手背上。
麵糰還在發。
話還沒問完的，明天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