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雪跨進門檻，圍裙上的麵粉還沒拍乾淨，客廳裡的視線就全掃過來了。
宋媽媽盤腿坐在沙發上，脖子微微一偏，從奶奶肩膀旁邊探出來看我身後的阿雪。奶奶沒轉頭，但兩手交疊在肚子上那姿勢鬆了一點，像在讓位子。
小菁從地板上仰頭，眼睛眨了兩下，沒說話。
小明還是靠著電視櫃，兩手交叉胸前，下巴朝阿雪的方向抬了抬。就一下。
我把鋼盆端進廚房，放上流理臺，轉回來。
「小明在？」阿雪又問一次，這次是對著客廳問的。
「在。」我朝客廳努了努下巴。「自己進去看。」
阿雪脫掉拖鞋，赤腳踩上客廳地板。她走得很慢，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晃來晃去。
宋媽媽跟奶奶同時動了。
宋媽媽把盤著的腿往內收，屁股往靠墊那邊挪了半寸。奶奶直接往沙發扶手那邊靠，中間空出一個人的位子。
兩個女人對看一眼，沒說話。
阿雪站在茶几前面，沒坐。她看看左邊的宋媽媽，再看看右邊的奶奶，最後視線落在小明身上。
小明沒動。連手指頭都沒換位置。
「現在是怎樣？」阿雪問。
這句話對著小明問的。聲音不大，但很乾脆。像在菜市場問豬肉一斤多少錢那種口氣。
客廳裡沒人接話。電風扇的頭轉過去，又轉回來，吹得茶几上那條抹布邊角翹了一下。
我從廚房走回來，站在玄關跟客廳交界的地方。
「現在是這樣。」我說。「今天只到這裡。要留的留下，要問的問我，要走的大門沒鎖。」
阿雪轉頭看我。
「妳說了算？」
「對。我說了算。」
小明在電視櫃那邊輕輕呼了一口氣，像在笑，但沒出聲。他的視線從阿雪身上移到我臉上，又移回去。
阿雪盯著我看了大概三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自願的？」她問。
「每一個都是自願的。」我說。
「好。」
她把圍裙從脖子後面解下來，對折兩次，掛上餐桌椅背。動作很俐落，像在自己家廚房收東西一樣。
宋媽媽在沙發上咳了一聲，不是嗆到那種咳，是清喉嚨的那種。她把腿換了個方向盤，膝蓋碰到奶奶的大腿外側，兩人同時頓了一下，又同時放鬆。
阿雪在茶几旁邊的小板凳坐下來。那張板凳本來是奶奶放腳用的，現在被阿雪拉過去，她坐下來之後跟小菁差不多高度，兩個人隔著茶几對角互看了一眼。
「所以，」阿雪把手上的麵粉在膝蓋上抹了兩下，「這屋裡現在有幾個？」
「妳算進來就四個。」我說。
「四個女的。」阿雪點點頭，視線掃過宋媽媽、奶奶、小菁，最後又回到小明身上。「一個男的。」
小明這時候才動了。
他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下來，插進褲袋裡，身體離開電視櫃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沒有再往前。
「有意見？」他問。
語氣平淡，像在問今天晚餐吃什麼。
「先看看。」阿雪說。
「看夠了再跟我說。」
小明說完這句，退回去，背又靠上電視櫃。
我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來一回，心裡有個東西繃了一下，不是緊張，是那種——對，就這樣——的爽快。
兒子這回沒搶話。
他把話留給我了。
奶奶在沙發上突然笑了。很短的一聲，從鼻子裡哼出來的。
「阿雪，」奶奶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「妳那盆麵糰醒多久了？」
「兩小時。」阿雪說。
「發得不錯。」
「妳又沒看到。」
「聞到了。」
阿雪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來，但眼神軟了一點。
宋媽媽這時候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走到茶几前面，拿起那條被她推到齊邊的抹布，折成正方形，又放回去。
「我去倒水。」她說。
「冰箱有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走進廚房，打開冰箱門，拿出玻璃水壺。我聽到水倒進杯子的聲音，很穩，沒有濺出來。
小菁從地板上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，走到阿雪旁邊的沙發扶手坐下來。她靠得很近，肩膀快碰到阿雪的肩膀。
「妳會怕嗎？」小菁問。聲音很輕，像在問姊妹淘要不要一起去上廁所。
「怕什麼？」阿雪轉頭看她。
「怕他啊。」小菁下巴朝小明那邊抬了抬。
阿雪沒有馬上回答。她看著小明，從頭看到腳，又從腳看到頭。
「二十五，對不對？」她問。
「對。」小明說。
「那沒什麼好怕的。」
宋媽媽端著兩杯水從廚房走出來，一杯遞給阿雪，一杯自己拿回沙發。阿雪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。
我走回廚房，站在流理臺前面，低頭看那盆麵糰。
保鮮膜被發酵的麵糰頂得鼓鼓的，表面有幾個小氣孔，透出淡淡的酸香。我把保鮮膜邊緣壓緊，指尖隔著塑膠膜按了按麵糰，還軟，還有一點回彈。
先放著。
晚點再發。
我轉過身，背靠流理臺邊緣，視線穿過廚房門框，看向客廳。
阿雪坐在板凳上，圍裙沒了，手上的麵粉也擦乾淨了，兩手放在膝蓋上，背挺得很直。宋媽媽盤腿坐回沙發，水杯捧在兩手掌心。奶奶還是那個姿勢，兩手交疊肚子，但眼睛閉上了，像在養神。小菁坐在沙發扶手上，腳懸空晃來晃去。
小明站在電視櫃前面，這次沒有靠著，站直直的，視線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他看到阿雪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
阿雪沒有避開。她抬起下巴，迎上他的視線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不是笑，是那種——知道了——的表情。
小明點了一下頭。就一下。
然後他轉頭看我。
「媽。」
「幹嘛？」
「麵糰什麼時候蒸？」
「不急。」我說。「還在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