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快。
奶奶先起身，那件寬鬆的睡袍從她肩膀上滑下來，她也不拉，就光著上半身走進浴室，背影的線條在灰藍色的光裡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五十八歲。我聽見水聲，聽見她刷牙的聲音，聽見她對著鏡子哼了一句不知道什麼歌。
小明還躺在床上，手掌貼在我小腹上。三個月了，肚子還沒有很明顯，但摸得出來有一點硬硬的弧度，像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埋在皮膚底下。他的拇指輕輕畫著圈，我沒有動，讓他摸。
「媽。」他叫我。
「嗯。」
「等一下去醫院，妳怕不怕？」
我想了一下。「怕什麼？」
「被人家看到。被人家問。」
我把手疊在他手背上，他的指節比我的粗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工程師的手，整天打鍵盤的手。這雙手三個月前在一個伴遊的飯店房間裡脫掉我的內褲，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，只知道這個客人很年輕，雞巴很大，付了四小時的錢。我看到他的臉那一刻差點吐出來，真的差點吐出來——不是因為噁心，是因為那張臉是我懷胎十月生出來的。
「被人家問就問。」我說。「婆媳一起懷孕又不是犯法。」
「懷的是同一個男人的種。」
「也沒有人會問到那麼細。」
他在我背後很輕地笑了一聲，胸膛貼著我的後背，心跳透過肋骨傳過來，跟我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，分不清楚哪一下是誰的。
奶奶從浴室出來，臉上還掛著水珠，頭髮隨便紮成一個髻，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，扣子只扣了下面三顆，兩顆奶子幾乎要把布料撐開。她從衣櫃裡抽了一件外套丟給我。「穿這件，坐車會冷。」
我接住外套，坐起來開始換衣服。小明也起來了，三個人擠在主臥的浴室鏡子前面刷牙，鏡子不夠大，奶奶的肩膀一直撞到我的肩膀，小明被我們兩個擠在後面，從鏡子裡看著我們，嘴邊全是牙膏泡沫，眼神很專注，像在看某種很重要的東西。
漱口的時候我從鏡子裡看到奶奶也在看我。她沒有笑，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光，像在說——我們真的要去醫院了。
我們真的要去醫院了。
開車的是小明。我坐副駕駛座，奶奶坐後面。早上的車不多，紅綠燈一個接一個地過，陽光從大樓之間斜切下來，照在擋風玻璃上，刺眼得讓我瞇起眼睛。小明伸過手把遮陽板扳下來，動作很順，像做過一百次。
「等一下掛號，」他說，「婦產科在二樓，我查過了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查的？」我問。
「昨天晚上。妳們兩個睡著之後。」
奶奶在後座笑了一聲。「我們家小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靠了。」
「一直都很可靠好不好。」小明說，沒有回頭，但耳朵後面紅了一小塊。
醫院停車場已經快滿了，繞了兩圈才找到位置。下車的時候我的小腿撞到車門，小明伸手扶了我一把，手掌託著我的手肘，力道很穩。奶奶從另一邊下來，站在車門旁邊拉了拉襯衫，把那件外套披在肩膀上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「走啦。」她說，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。
婦產科在二樓，候診區的椅子是那種藍色的塑膠椅，坐久了屁股會痛。已經有好幾個人在等了，一個肚子很大的年輕女人低著頭滑手機，旁邊坐著一個看起來是她老公的男人，手裡捏著一杯豆漿，表情很呆滯。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妻，太太的肚子也很大，正在翻一本雜誌，先生在看牆上的電視，螢幕裡播著什麼健康節目，聲音開得很小。
我們三個走進去的時候，那個滑手機的年輕女人抬頭看了我們一眼，又低下頭去。櫃檯的護理師推了推眼鏡，把一疊表格從窗口遞出來。
「初診嗎？填資料。」
我伸手去拿那疊紙，手指碰到紙張邊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發抖。不是害怕，是那個表格上面印著「婦產科初診資料表」八個字，我上一次填這個表格是二十二年前，那個時候肚子裡裝的是小明，填資料的手也在抖，但抖的原因不一樣。那時候我是一個人，現在我旁邊站著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，男人是我的兒子，女人是我的婆婆，我們三個要一起掛號，因為我跟我婆婆同時懷了我兒子的孩子。
這個念頭在腦袋裡轉了一圈，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奶奶的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按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掌很大，骨節很粗，拇指壓在我腕關節上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像在說——慢一點，慢慢來。
我抬頭看她。她也看我。
我們沒有說話。那兩秒鐘裡面什麼話都沒有，但她的手一直按著我的手腕，等到我的手不抖了，她才鬆開。
小明站在我們兩個後面，一手搭著我的肩膀，一手搭著奶奶的肩膀，把我們往候診區的椅子方向輕輕推。「先坐下來填。」
我們並肩坐下。我坐左邊，奶奶坐右邊，小明坐中間。三個人的距離近到手臂貼著手臂，大腿貼著大腿。我低著頭填資料，名字、出生年月日、身分證字號、最後一次月經日期——這個我記得，因為那天晚上小明跟奶奶在後院搞到半夜兩點，我在房間裡等到睡著，隔天醒來月經就來了，我看著內褲上的血愣了很久，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懷孕了，但月經還是來了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，後來上網查才知道懷孕初期也有可能出血。
「媽。」小明低聲叫我。
「嗯？」
「妳最後一次月經那一欄寫錯了。妳寫到奶奶的日期。」
我低頭一看，真的寫錯了。我把筆放下，深呼吸了一次。
「換我填。」奶奶把我手裡的表格抽過去，從我膝蓋上拿起那枝筆，開始寫她的資料。她寫字很用力，筆尖壓在紙上沙沙沙地響，出生年那一欄寫了五十八年前的一個年份，那個數字看起來好遠。
護理師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手裡拿著兩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，叫了一個名字。
不是我們。
叫的是那個滑手機的年輕女人。她站起來，老公也跟著站起來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診間，門關上，候診區又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健康節目的聲音和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跳。
奶奶把表格填完，遞給我檢查。她的字很醜，歪歪扭扭的，可是每一格都填好了。我把表格連同我自己的那一份疊在一起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，交給護理師。
護理師低著頭核對資料，看到一半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。她抬起頭看我，再看奶奶，再看小明。三個人都看了一遍。
「兩位都是初診？」
「對。」
「關係是？」
這個問題來得很快，快到我沒有時間準備答案。我張開嘴，聲音卡在喉嚨裡面，像一顆煮得半生不熟的湯圓。
「婆媳。」奶奶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，很穩，很平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「我是她婆婆，她是我媳婦。我們一起來的。」
護理師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。她把資料收進資料夾裡面，遞給我們兩張掛號單。「等一下叫名字，先坐。」
我走回座位的時候腿有點軟。小明挪了挪身體，讓出中間的位置給我。我坐下去，他立刻把我的手握住，十指交扣，放在他大腿上。
「沒事了。」他說，聲音很低，只有我聽得到。
奶奶把她自己的手疊上來，三隻手疊在一起，像千層蛋糕一樣，我的在最下面，小明的在中間，奶奶的在最上面。三個人的體溫混在一起，分不出哪一份是誰的。
候診區的人越來越多了。一個孕婦扶著腰走過去，另一個孕婦坐在輪椅上被家人推進來，還有一個抱著新生兒的媽媽從診間出來，嬰兒在哭，哭聲尖尖細細的，像一隻小貓。
「下一號，陳女士。」
奶奶站起來。她的手從我們的手堆裡面抽出去的那一刻，我的手指突然覺得很冷。她拉了拉襯衫，把外套交給小明，轉身朝診間走過去。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了我們一眼，嘴角拉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比較像是一種確認——確認我們還在。
我們還在。
診間的門關上。
候診區只剩下我跟小明。我們的手還疊在一起，他沒有放開，我也沒有。
「媽。」他叫我。
「嗯。」
「我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跟婆婆一起來產檢。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來，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。「更沒想過懷的是自己兒子的孩子。」
小明把我的手握得更緊。他的指節勒在我的指節上，力道大到我覺得骨頭快被他捏碎了，可是那種痛感反而讓我覺得踏實。
「我們都在這裡。」他說。
我轉頭看他。二十二年前我生下他的時候，他只有兩千八百公克，皺巴巴的，像一隻沒長毛的猴子。現在他坐在我旁邊，握著我的手，跟我說我們都在這裡。
診間的門開了。奶奶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本粉紅色的媽媽手冊，表情很平靜，但眼眶有一點點紅。她走過來的時候我聞到診間裡面那股酒精棉花的味道。
「換妳了。」她說，把掛號單塞到我手裡。
「還好嗎？」
「血壓有點高。」她說。「醫生說五十八歲生小孩本來就風險高，叫我要多休息。」
小明立刻皺眉。「那妳還——”
「我跟他說，」奶奶打斷他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肩膀靠著小明的肩膀，「我這把年紀還敢生，是因為有你在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，候診區的聲音忽然全部消失了。不是真的消失，是我的耳朵自動把其他聲音過濾掉，只剩下奶奶那句話在耳膜上震動。我看著小明，小明看著奶奶，奶奶看著我們兩個，三個人之間的空氣變得又厚又重，像蜂蜜一樣黏。
「下一號，林女士。」
護理師又叫了。這次叫的是我。
我站起來，把那本還沒拿到手的媽媽手冊的重量先在心裡掂了一遍，朝診間走過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小明跟奶奶並肩坐著，奶奶靠在他肩膀上，小明的手環過她的肩膀，手掌貼在她手臂上。
他們兩個一起看著我。
我推開門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