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轉身，把水瓶往茶几上一擱。
「第二個，」我看著所有人，「是阿雪。」
奶奶的眉挑了一下。她還靠著沙發扶手，手指在水瓶瓶身上敲了兩下。
「阿雪？」她說，「我牌桌上提過的那個。」
「對。就她。」
「那電話——」
「不打。」我打斷她。「不讓妳打，也不讓小明打。這扇門，我自己去敲。」
奶奶看著我。三秒。然後她問：「她住哪一棟？」
「同社區。後巷第三間。」
奶奶點點頭，把水瓶換到另一隻手，不再問。
小明從電視櫃旁邊往前走一步，嘴巴剛張開，我就抬手攔住。
「你跟去？」我盯著他。
「不然呢。」
「不然你留在這裡。」我語氣沒抬高，但他腳跟縮回去了。「客廳等我。」
宋媽媽站在小明旁邊，肩膀還貼著他的上臂，沒動。小菁從地板上仰頭看我們，兩腿夾著水瓶，一句話都沒插。
「宋媽媽，小菁。」我轉頭看她倆。「桌上這些杯杯瓶瓶，跟我媽一起收一收。該洗的洗，該丟的丟。」
宋媽媽點頭。小菁從地上爬起來，水瓶往茶几一放，開始動手收杯子。
我往門口走。經過小明面前的時候，他伸手想碰我手腕。
我沒讓他碰到。
「我回來之前，」我回頭看他，「不許你碰名單上任何人。」
他舉起右手，手掌朝我，五指張開。
「知道。」
我推開大門，走下樓梯。
巷子裡午後的陽光斜的，照在後巷第三間的鐵門上，門牌號碼被曬得發燙。我站到門前，食指按住門鈴，壓下去。
鈴聲在門裡面響了兩秒。
拖鞋聲。啪嗒啪嗒，從深處走到門後，停住。
「誰？」隔著鐵門，阿雪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海倫。對面那棟的海倫。」
門內靜了一瞬。
「我來跟妳講小明的事。」我直接說，沒繞彎。
靜。兩秒。
鎖扣轉動。喀。
門開一條縫。阿雪探出半張臉，頭髮上夾著兩支粉紅色髮夾，圍裙繫在腰上，正面沾著一片白，是麵粉。
她看我一眼，視線從我肩膀越過去，往巷子兩頭掃。
巷子裡只有我。
她把門整扇拉開，側身，讓出一條路。
我跨過門檻。身後鐵門被她推上，鎖扣又喀一聲落回原位。
客廳不大。茶几上攤著擀麵棍跟鋼盆，盆裡還剩半團麵糰。電視沒開，電風扇轉著頭，來回擺。
「坐。」阿雪繞過我，走到茶几邊，把鋼盆往旁邊推，騰出半張桌面。「我手都是粉，不跟妳握手了。」
我在沙發上坐下。她沒坐，站在茶几對面，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，蹭不掉那層白。
「小明的事，」她先開口，「妳婆婆跟我提過。」
「提過多少？」
「尺寸。能耐。」阿雪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種正在算的弧度。「還說妳跟妳婆婆，兩個人都懷上他的。」
「懷過。」我說。「現在沒了。」
她點點頭，像早就知道。
「妳今天一個人來，」她說，「妳婆婆不打電話，小明也沒跟來。是妳自己要敲的門？」
「對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小明來？」
「因為這份名單是我的。」我往沙發椅背靠，看她。「奶奶提過妳，但我沒點頭之前，誰都不能動。」
阿雪把手從圍裙上放下來，兩隻手撐在茶几邊緣，身體微微往前傾。
「妳點頭了嗎？」
「我現在站在妳家。」我說。「妳覺得呢。」
她沒接話。電風扇的頭轉過來，風掃過她圍裙上的麵粉，幾粒粉屑飄到茶几上。
「我問妳一件事。」阿雪直起身，繞過茶几，坐到沙發另一頭，跟我之間隔一個座位的距離。「妳跟妳婆婆，跟小明——那個時候，妳們是自願的？」
「從頭到尾都是。」
「不是被逼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
她看著我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「那第二個為什麼挑我？」她問。
「因為妳在牌桌上聽我媽講那些事，沒嚇跑。還問了她一句。」
「我問什麼？」
「妳問的是——小明真的二十五公分？」
阿雪的耳根紅了。
她沒有低頭。就讓耳根紅在那裡，像兩塊剛出爐的餅皮貼在耳垂下方。
「對，」她說，「我是問了這句。」
「所以我知道妳有興趣。」我把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，側身面對她。「不是奶奶塞給我的，是我自己挑的。」
阿雪把圍裙解下來，摺兩摺，放在茶几旁邊。裡面穿的是一件無袖背心，領口開得不低，但鎖骨很明顯。
「那規矩呢？」她問。「妳婆婆上次說，你們家有規矩。」
「沒有規矩了。」我說。「今天早上我親口取消的。誰也不管誰。」
「所以我不是來當誰的下屬的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也不是來排隊的。」
「不用排。」
阿雪往沙發椅背一靠，吐了一口長氣。那口氣從嘴巴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顫，像憋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「那我再問一句。」
「問。」
「我跟小明做的時候，妳會在嗎？」
「可能在。也可能不在。」我實話實說。「看情況。」
「如果在，妳會看著我？」
「會。」
她喉嚨吞了一下。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楚，像剛才宋媽媽灌水那樣的吞法。
「海倫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自己跟小明做的時候，」她轉頭看我，眼神直直的，「妳叫得出聲音嗎？」
「叫得出來。」我沒閃她的眼神。「很大聲。全屋都聽得到。」
阿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然後嘴角慢慢拉開。
不是笑。是那種把門從裡面推開的表情。
「好，」她說，「我去。」
茶几上的電風扇轉過去，又轉回來，風掃過我們兩個之間的空座墊。
「現在嗎？」她問。
「不急。」我站起來。「我要先回去。小明還在客廳等我答覆。」
阿雪也站起來，把圍裙重新繫上，手指繞到背後打結，動作很快。
「妳回去跟他說——」她打好了結，手放下來。「就說阿雪自己會走過去。不用他來接。」
我走到門口，回頭看她。
她站在茶几邊，手又放到鋼盆上，指頭戳進那團麵糰裡，戳了一個深深的洞。
「阿雪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手上那團麵，還能醒多久？」
她低頭看盆裡的麵糰，又抬頭看我。
「一兩個小時吧。怎麼？」
「醒好之後，」我把門拉開，「留一點。我們家沒人會擀麵。」
她笑出來了。
不是哈哈那種。是鼻子輕輕哼一聲，眼睛瞇起來，肩膀往下沉了一點的那種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。
我跨出鐵門，走進巷子。
陽光還在，但已經從午後變成下午的光，斜的角度不一樣，打在地上拉的影子更長。
我走到家門口，推門進去。
客廳裡茶几收拾乾淨了。杯瓶都不在，桌面擦過，連光帶都像被人挪開似地落在桌腳旁邊。
奶奶坐在沙發上，宋媽媽坐她旁邊，小菁還是盤腿在地板上，三個人同時轉頭看我。
小明站電視櫃前面，手裡的水瓶已經空了，擱在櫃面上。
「怎麼樣？」他問。
「阿雪會自己走過來。」我說。「不用你去接。」
小明把空水瓶拿起來，往回收袋一丟。瓶子在空中翻一圈，落袋。
「那下一個名字——」
「你急什麼。」我走過去，從茶几上拿起我那瓶還沒開的水，擰開，喝一口。水還是冰的。「我剛敲完一扇門，讓我喝口水。」
他閉嘴了。
宋媽媽從沙發上伸手，把茶几上最後一條摺好的抹布推到桌角收齊。
我放下水瓶，看窗外。窗簾縫裡的光帶又爬了一寸，爬到牆角踢腳板的地方。
心裡那份名單，還在。
第二個名字，已經敲過門了。第三個還在口袋裡，沒攤。
不急。今天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