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過身，門鎖扣實，喀一聲打在客廳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宋媽媽的聲音比我先出來。
「等一下。」她舉起一隻手，掌心朝我，五指張開，「妳剛才說規矩妳來說，對不對？」
我點頭。
「那我也說一句。」她把拖鞋蹬掉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腳趾抓了抓瓷磚，「為什麼動不動就要有人立規矩？哪來那麼多規矩？海倫，我們都是成年人，」她轉頭看奶奶，再看小菁，最後看小明，「你們三個也是。大家只是來尋求快樂，搞得像軍隊一樣，」她下巴往小明的方向一抬，「他不是國王。」
客廳很靜。靜到窗外的巷弄裡有摩托車發動，引擎聲嗡嗡爬進六樓。
宋媽媽沒停。
「妳也不是皇后。」
這話是對著我說的。她語氣沒有尖銳，沒有挑釁，像在講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沒人敢說的事。
奶奶靠著沙發扶手站直，原本鬆垂的手收緊，水瓶在掌裡輕輕一頓。小菁抱膝的手指鬆開，眼睛在我和宋媽媽之間來回跑。小明還是靠著電視櫃，手臂從胸口放下來，垂在褲縫旁。
我看著宋媽媽。她耳根還是紅的，可脖子揚得很正，胸口起伏的節奏不急，也不喘。她說的每一句話，氣都是足的。
「我過來，是因為海倫說的話讓我心跳快了兩拍。」她往前一步，赤腳踩過客廳瓷磚，停在我面前一臂之遙，「不是來給誰排隊，不是來聽口令。」
客廳裡沒有人接話。
我吸了一口氣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我把剛才那句「規矩，我來說」從嘴裡抽回來，像從桌上收回一張寫錯字的便條紙。
「從今天起，」我聲音放平，一個字一個字落在瓷磚上，「這個家，沒有規矩兩個字。誰也不管誰，誰也不聽誰的。」
宋媽媽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。
我繼續：「來的人，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。沒有人發號施令，沒有人排隊，沒有人立規矩。」
小明在我身後動了。他從電視櫃前跨出一步，鞋底擦過地板，聲音很短。他站到客廳中央，跟宋媽媽之間隔著茶几的邊角。
「我沒想當國王。」他說。
語氣沒有委屈，沒有解釋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奶奶從沙發扶手旁直起身，拍了拍裙子側邊，動作很輕，像在拍掉一場已經結束的會議留下的灰塵。
「我也沒想當皇后。」她說，嘴角往下拉了一點，「老了，當什麼皇后。」
小菁放下膝蓋，腳趾從沙發邊緣踩到地上，整個人往前傾，聲音不重，但剛好穿過整個客廳：「本來就該這樣啦，誰想聽口令？又不是早操。」
宋媽媽聽見這句，終於笑了。不是那種捂著嘴的矜持笑，是嘴張開、牙齒露出來、氣從喉嚨深處直接推出的那種笑。
「這樣才像話。」她轉頭看我。
我沒回話，只把背從門板上移開。門鎖扣實之後，鎖舌已經完全咬緊。
小明往宋媽媽的方向挪了半步。不是被誰推的，不是誰下的口令，就他自己的腳往前移了一下，鞋尖對上她的赤腳腳尖。
宋媽媽沒退。她耳根的紅從脖子蔓延到鎖骨窩，但人沒退。
奶奶繞過茶几，走到小菁沙發旁邊，沒坐，只靠著扶手站著。小菁抬頭看她一眼，奶奶的手自然落在小菁肩膀上，小菁沒縮。
客廳的空氣變了。原本像一根繃緊的橡皮筋，現在鬆了，但沒有掉在地上，只是從拉緊變成掛在手腕上那種剛剛好的鬆。
小明的手伸出去，沒抓，沒扣，就手指碰到宋媽媽的手指。她剛才被他碰到手指時還帶著試探，現在不是。現在她手掌張開，讓他的指節滑進她指縫之間。
「妳說下一個名字，」小明沒回頭看我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打到門板又彈回來，「什麼時候攤出來？」
我還是沒答。
宋媽媽的手在小明掌心裡轉了一下，五指收攏，握住。
「你媽沒答你，」她看著小明，眼睛沒有閃躲，「那就先別問。」
小明沒再追問。
我靠在門板上，看著客廳裡四個人：奶奶靠著沙發扶手，手搭在小菁肩上，小菁的腳趾在瓷磚上蜷了一下又鬆開；宋媽媽赤腳站在客廳中央，一隻手被小明握著，另一隻手垂在圍裙原本綁著的位置，現在空空的；小明站在她面前，背影擋住電視櫃一角。
沒有口令。沒有排隊。誰想靠近誰，就靠近了。
門外樓梯間還是很靜。摩托車引擎聲早就遠了。
我看著宋媽媽的背。她的肩胛骨在薄衫下面微微隆起，呼吸帶動背部起伏，節奏不快，很穩。她剛才說「這樣才像話」的時候，語氣不是贏家的語氣，是終於可以坐下來的語氣。
這個家從今天起沒有規矩兩個字。
不是因為宋媽媽一句話就推翻什麼，是她說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沒說出口的事。小明不想當國王，奶奶不想當皇后，我不想立規矩。我們只是沒說。
宋媽媽說了。
我從門邊走進客廳，經過茶几，經過小明和宋媽媽相握的那隻手旁邊。我沒停，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開一掌寬的縫。午後的陽光照進來，在地板瓷磚上落一條長長的光帶。
奶奶的手從小菁肩膀移開，走到冰箱前，拉開門，又拿出兩瓶水，一瓶遞給小菁，一瓶擱電視櫃旁邊給小明，自己擰開手中那瓶再喝了兩口。
「還有誰沒喝？」奶奶舉著水瓶掃一圈。
「我。」我從窗邊伸手。
她把水瓶拋過來。我接住，掌心沾到瓶身的水珠，冰的。
宋媽媽放開小明的手，彎腰拿起茶几上那瓶水，擰開蓋子，仰頭灌了半瓶。喉嚨吞嚥的動作很明顯，水線從瓶口灌進嘴裡，她喝得很急，像渴了很久。
小明看著她喝。等她放下水瓶，他才拿起電視櫃旁邊那瓶，沒喝，只握在手裡轉。
小菁從沙發上滑下來，盤腿坐在地板瓷磚上，背靠沙發底座，水瓶夾在兩腿中間，聲音從低處傳上來：「所以我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嗎？」
全部人都看她。
「我上次來，」小菁把水瓶舉到嘴邊，沒喝，只讓瓶口碰了一下下唇，「心裡其實很緊張，怕做錯什麼會被趕出去。」
奶奶從冰箱前走回來，重新靠上沙發扶手，低頭看地板上的小菁。
「現在不會有人趕妳出去。」奶奶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小菁仰頭看奶奶，「剛剛才真的知道。」
宋媽媽喝完剩下半瓶水，把空瓶放在茶几上，轉頭看我。
「海倫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剛才關門的時候，鎖扣了幾下？」
「一下。扣實了。」
她點點頭，赤腳踩著光帶走回客廳中央，站到小明旁邊。不是被叫過去的，不是誰安排的。她自己走過去，肩膀幾乎碰到小明的上臂。
「那我留下。」她說。
小明把水瓶擰開，終於喝了一口。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下一個名字，」他放下水瓶，看著我，語氣跟剛才一樣輕，「什麼時候攤出來？」
我還是沒答。
但這一次，我嘴角動了。不是笑，是抿了一下，像把答案含在嘴裡，不吞下去也不吐出來。
窗簾縫裡的光帶從地板爬到茶几腳，再爬到宋媽媽赤腳的腳背上。她的腳趾在光裡動了一下。
客廳裡沒有人下口令。沒有人排隊。
這個家，從今天起，沒有規矩。
但我心裡那份名單，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