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飯店自動門，街上的熱風撲面而來，我瞇了瞇眼。奶奶在前面帶路，衣服穿得整整齊齊，她根本不在乎路人怎麼看。小菁跟在我身後又打了個噴嚏，我回頭看她一眼，她揉著鼻子，眼皮還半腫著。
早餐店就在街角，塑膠簾子垂在門框上，油煙味跟甜豆漿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奶奶拉開最裡面那張圓桌的塑膠椅，一屁股坐下去，椅子嘎吱響了一聲。
「老闆，五杯豆漿，蛋餅蔥抓餅全上。」她喊完，轉頭看我們四個。「坐下。開會。」
小明拉了兩張椅子，一張給我，一張給小菁。他自己坐到奶奶對面，我坐他旁邊，小菁挨著我，像還沒完全醒。
豆漿端上來，塑膠杯外頭結著水珠。奶奶拿起她那杯，喝了一大口，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，聲音比剛才在飯店大廳還亮。
「開會現在開始。」
她兩手往桌上一攤，指節敲了敲桌面。
「我口袋裡那個名字，先講。」她看著小明，又看了我一眼。「阿雪，我年輕時的牌友，老公死十幾年了，沒小孩，一個人住三重。奶子大，屁股翹，今年跟我差不多歲數，身體比我還軟。條件夠不夠？」
小明沒接話，眼神轉向我。
奶奶繼續說：「這個阿雪，我打一通電話她就會來。她以前跟我打牌就說過，缺男人缺到快發黴。」她笑了，笑聲很短，像刀落砧板。「我講完了。海倫，換你。」
她把話像球一樣砸過來。
我端起豆漿，喝了一小口，杯子放回桌上，沒發出聲音。
「我只報第一個名字。」
奶奶眉毛挑起來。「什麼叫第一個？你那張名單——」
「名單是我的，」我打斷她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桌面。「人選跟時機要我點頭。一個一個來，不是一次全攤。」
桌面上安靜了兩秒。小菁在我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，塑膠簾子被風吹得啪啪響，老闆在煎臺前鏟蛋餅，鐵鏟刮過鐵板，尖銳的滋滋聲填滿那個空檔。
小明開口了。
「媽說得對。」他身體往椅背靠，兩手抱胸，視線直直落在奶奶臉上。「名單一個一個來。媽點頭才算。」
奶奶的下巴收緊了。我看得出來，她習慣當那個拍板的人，習慣話一出去就落地。但這次，落地之前被小明半空攔截了。
她盯著小明看了三秒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我以為她要翻臉。
但她沒有。
「好。」奶奶往後一靠，椅子又嘎吱了一聲。「第一個是誰？報出來。」
我從包裡拿出手機，解鎖，打開備忘錄。螢幕上的字很小，白底黑字，一行一行排著。我往下滑到最上面那行，手機轉過去給他們看，沒遞出去。
「宋媽媽。」
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「隔壁那個宋媽媽？老宋他老婆？」
「對。」
小明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但我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。他記得宋媽媽。奶奶跟老宋夫婦搞過，這件事在我們家不是秘密。
「她可以。」奶奶點頭，語氣軟了半截。「人就在隔壁，不用打電話，敲個門就過來。」
「我還沒敲門，」我說，「等我點頭。」
奶奶看著我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。不是怒，是重新打量。她從進早餐店到現在，第一次沒有馬上接話。
老闆端著蛋餅過來，塑膠盤子在桌上磕了一下。小明伸手接過盤子，先推到我面前。
「媽先吃。」
這個動作很小，但桌上所有人都看到了。奶奶看到，小菁看到，連老闆都多看了我一眼才轉身回去。
我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蛋餅，放進嘴裡慢慢嚼。蛋餅皮煎得焦脆，蔥花還燙口。我嚼完吞下去，才把手機收進包裡。
「阿雪可以約，」我對奶奶說，「但不是今天。今天只有宋媽媽。等我吃完早餐，回去我親自敲門。」
奶奶盯著我，忽然笑了。那笑跟她剛才砸話的笑不一樣，是從喉嚨深處滾上來的，像悶雷。
「海倫，你今天講話不一樣喔。」
「我一直都這樣講話，」我說，筷子又夾了一塊蛋餅。「只是以前讓你先講而已。」
小明在旁邊笑出聲，很短，像咳嗽被壓住。小菁偷偷看我，眼神裡有崇拜，也有點怕。
奶奶拿起手機，螢幕亮了，她拇指滑進通訊錄。我看見她的指尖停在「阿雪」那欄，正要按下去。
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。
五個人的視線全落在我們兩隻手上。我的手壓在奶奶手上，她的手壓在手機螢幕上，阿雪的名字在中間發亮。
「等我點頭再打。」
奶奶的手沒抽開。她低頭看我的手，又抬頭看我的臉。我們之間只隔著半張圓桌，豆漿杯裡的水珠滑下來，滴在桌上，沒人擦。
三秒。
奶奶把手機翻過去，螢幕朝下，啪一聲蓋在桌上。
「好，等你點頭。」
她把我的手從她手背上拿起來，不是甩開，是捏了一下。那一下力道不重，但指節很硬，像在說：我記住了。
小明伸手去拿奶奶那杯豆漿，喝了一口，杯子放回去時故意往我這邊推了半吋。他沒說話，但那個動作比任何話都清楚。
他站我這邊。
我坐著，手心還留著奶奶手背的溫度。蛋餅的熱氣在眼前散開，豆漿的甜味還掛在舌尖。小菁拿了張衛生紙擦鼻子，聲音細細的，像小貓舔毛。
奶奶拿起筷子，夾了塊蔥抓餅，嚼得喀滋響。她嚥下去，抬眼看著我，嘴巴油亮亮的。
「那你吃完早餐，回去第一件事——」
「敲宋媽媽的門，」我接住她的話，「我親手敲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然後看她要不要過來。她不來，我再往下翻名單。」
奶奶點頭，嘴裡還在嚼，眼睛卻沒離開我。那雙眼睛我看了二十年，從我嫁進這個家就在看，今天是我第一次覺得它們在跟我商量，不是指揮我。
我把最後一塊蛋餅夾起來，咬了一半，另一半放回盤子，推到小明面前。他低頭吃掉，咀嚼的節奏跟我一樣慢。
街上的車聲從塑膠簾子底下灌進來，陽光把桌面照得發白。我們五個人坐在圓桌前，東西吃得差不多了，杯子見底，盤子剩油漬。
奶奶站起來，拿衛生紙抹嘴，浴巾在腰間鬆了點，她隨手拉緊。
「回家。」
她轉身往門口走，背影還是那個背影，肩膀寬，腿長，步子大。但她的步調慢了半步，像在等我。
我站起來，小明跟著站，小菁也跟著。四個人的椅子同時往後推，嘎吱聲疊在一起，像某種信號。
小明朝我伸手。
這次我握了。
他的手心很熱，指節硬硬的，握住我整隻手掌。他沒說話，只捏了一下就放開，轉身去幫奶奶推開塑膠簾子。
我走出早餐店，陽光打在臉上，刺眼，但我沒瞇眼。
回家路上，奶奶走在最前面，小菁挨著我，小明走在我後面半步。四個人的腳步踩在紅磚道上，節奏不一樣，但方向一樣。
我摸到包裡的手機，金屬殼還涼涼的。
名單還在裡面。第一個名字已經攤在桌上。
宋媽媽。
她的門就在我們家隔壁。敲門的人是我，時機是我，點頭的也是我。
奶奶走到公寓樓下，回頭看我一眼，眼神裡還有剛才桌上那三秒的餘溫。
「鑰匙給我，」她說。
我從奶奶手裡接過鑰匙，金屬圈勾在指尖，遞還給她。奶奶接了，沒馬上開門，先低頭看了一眼鑰匙柄上貼的那張小貼紙——小明小時候貼的，早就褪色了。
她把門鎖轉開，鐵門往裡推，樓梯間的陰涼湧出來。
「上去吧。」她側身讓路，下巴朝樓梯一抬。「你走前面。」
我踏進門檻，腳底踩到磨石子地板，涼意從腳跟竄上小腿。
奶奶在我身後把門帶上，鎖舌扣進門框的聲音很悶，像什麼東西正式落了定。
我知道，等我敲了宋媽媽那扇門，這間公寓裡的人會再多一個。
而名單上，還有更多名字沒攤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