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那句話一出來，大廳裡的空氣反而鬆了一點。
「剛那句『誰都不要吵我』，你們聽聽就好，」她站在大廳門邊，浴巾拉到腋下，兩隻手壓著腰。「我不是在派工作。那通電話回家再講，誰要打、要不要打，坐下來一起說。」
我從大廳沙發上撐起身，小菁的頭從我肩上滑下去，她哼一聲，沒醒。
小明在洗手間裡把水關掉，水龍頭的水一滴一滴打在磁磚上，嗒、嗒、嗒。他赤腳走出來，手上還有水珠，從指縫一路往下，滴到褲頭。
「奶奶說得對。」他看我，眼睛裡沒了剛才那種通知人的神氣。「我剛那句『媽媽妳也要有一個』，講得太像在派工作。不是命令。」
姑姑把浴巾重新裹緊，濕頭髮黏在脖子兩邊，她沒看他，低頭擦手腕。
「話本來就要說清楚，」奶奶說。「你們一個一個都以為這個家誰在管誰。我要打給我腦子裡那個人，也不是現在就打。總得先問問人家。」
我看著小明，他把濕頭髮往後撥，水珠彈到我手背上。
「名單我有，」我說得慢，一個字一個字都咬清楚。「但要不要那一個人、什麼時候見面，我自己點頭才算。我不接受被點名。」
小明點頭，算是收回前面那句話。
「沒人點你，」他說。
奶奶笑出來，喉嚨裡那聲音有點沙。「她心裡那張名單，哪輪得到你點。她自己會挑，挑好通知我們。」
姑姑總算抬起頭，朝我看了一眼。她嘴角那弧度很淺，不知道是覺得好笑，還是覺得我多此一舉。
「我老公的事，我自己處理，」姑姑說，語氣跟剛才差不多，但多了一點硬。「天亮後我也不回去。他打來，我接；不打，我不會主動。」
小明嗯一聲，走回床邊撿他丟在地上的上衣，抖了兩下，袖口還帶著昨晚的味道。他穿上，衣襬蓋到腰，下頭什麼都沒遮。
「回家第一件事，」奶奶往房門口走，長腿踩過地毯，腳板每一步都陷進去，「不是打電話。是開會。」
姑姑拉開衣櫃，把她的洋裝抽出來，回頭看小明。「我留在這，睡到中午。你們走你們的。」
小明點頭，把牛仔褲穿上，拉鍊拉了一半，轉頭看我。「媽媽，回家路上買早餐。」
「好，」我說。
小菁終於醒過來，從床墊上坐起身，頭髮亂得遮住半張臉。她看看我，又看看奶奶，嗓子還啞著。「要走了？」
「整理好就走，」奶奶說。
小菁哦一聲，爬下床，撿起地上的內衣往身上套，扣子扣了兩次才對上。她赤著腳走到浴室門口，被地上的水漬滑了一下，小明伸手扶住她手肘。
「小心，」他說。
小菁半個身子靠在他手臂上，耳朵紅起來。「我沒事啦。」
我看著她站穩，走進浴室，沒把門關上。
姑姑已經穿到一半，拉上洋裝拉鍊，濕頭髮還在滴水。她走到窗邊，把昨晚拉開的窗簾再拉回去，房間一下子暗下來，只剩床頭燈那點黃光從棉罩裡透出來。
「這間房留著，」她說，「別退。」
奶奶站在門口，手裡的房卡晃了一下。「還是我去退，押金不要了？」
「留著，」姑姑重複，回頭看她。「睡到自然醒再下樓。我自己的卡掛著。」
奶奶看了她一會，點頭，把房卡收進浴巾裡。她走回浴室門口，對裡面喊：「小菁，動作快。回家還要開會。」
小菁的聲音從水聲裡傳出來：「再給我兩分鐘啦——」
小明走到我旁邊，彎腰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拿給我。我接過來，螢幕還亮著，鎖定頁面乾乾淨淨，沒有任何新訊息。
「媽，」他低聲說，「你的名單，回家再跟我講。」
我沒回他，只把手機塞進包裡，彎腰穿鞋。腳指頭塞進鞋頭的那一刻，我聽見奶奶在門外喊電梯。
「海倫，走了。」
我拉好鞋子後跟，站起身。小明走在我前面，左手往後伸，像在等我，又像只是撐門。我沒去握。
四個人魚貫走出套房。姑姑靠在門框上，浴巾在腰間打了個結，濕紙巾的塑膠蓋半開，拿在手裡晃晃。
「中午樓下見，」她說。
電梯門打開，冷氣一陣灌出來。奶奶第一個踏進去，按下一樓，回頭看我們四個。「電梯裡別講話。回家再說。」
小菁靠著我，肩膀的溫度隔著衣服傳過來。她眼睛半閉，嘴唇還腫腫的，整個人像隨時要倒回去睡。
小明站在電梯最深處，兩手插在口袋裡，眼神落在我身上，不是剛才那種勢在必得，而是等我。
電梯往下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。
我知道回家之後，那張名單要被攤在桌上。我也知道，等奶奶腦子裡那個名字說出來，房間裡不會只有我們五個人。
電梯門開，大廳冷氣更強。奶奶走出去，長腿跨過那道門縫，聲音在前面響起來。
「開會第一件事，」她說，沒回頭，「先把話講開。名單一個一個來。」
小明伸手按著電梯門，讓我先過。
我走出電梯，涼空氣從腳踝一路竄上來。小菁跟在我身後，打了個小小的噴嚏。
「回家第一件事，」奶奶又說一遍，這回聲音壓低，只讓我們四個聽見，「是開會，不是怕。」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白色的浴巾還圍在腰上，外頭天光白得像要把人照穿。飯店自動門滑開，街上的車聲灌進來。
「吃完早餐就開，」小明說。
他走過我身邊，肩膀擦過我的，不重，但很明確。
我沒有回答。
門在我們身後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