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姑從床上撐起身體的時候，小明才從她體內滑出來。床單黏在她大腿後面，她沒理，赤腳踩在濕地毯上，走進浴室。水聲嘩啦嘩啦響，不到三分鐘她就出來了，身上裹著浴巾，頭髮還在滴水。
她彎腰從床邊地板的包包裡撈出手機，螢幕一亮，她的表情就變了。
「呵。」她把螢幕轉過來給小明看。
未接來電十二通。全部是同一個名字——「老公」。最後一封訊息躺在通知欄裡，沒點開也看得到前半句：妳去哪了，天亮前給我回來。
姑姑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，自己按回撥。
擴音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響到第六聲，對方接起來。背景音很靜，不像在家裡，可能是在車上。
「喂。」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壓著什麼東西沒講。
「我今晚不回去，」姑姑說，語氣跟平常說要去買菜差不多。
對方沉默。
姑姑站在床邊，浴巾襟口鬆了，她沒拉。嘴角慢慢浮起來，不是苦笑，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。
「明天也不一定，」姑姑補了一句。
話筒那邊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，像是指節敲在方向盤上。
沉默又拖了幾秒。
「她人平安嗎？」對方終於開口，語氣變了。不是質問，不是憤怒，是那種把所有事情壓到只剩一句話的問法。
「平安，」姑姑說。
對方沒再講話。姑姑等了三秒，把電話掛了。
姑姑笑出來，從鼻子噴氣那種笑。「這樣也好，省得我再編理由。」她把手機看都沒看就丟回包包裡。「他最近開始問東問西，還說要載我回孃家。問我半夜去哪裡，問我跟誰出去，問我手機怎麼不接。」
「妳怎麼答？」奶奶坐起來，把浴巾往腰上一圍。
「我說我去打麻將。」姑姑聳肩。「他信了一次、兩次，第三次就不信了。」
「現在不用答了，」小明說。
姑姑看他一眼，點點頭。
窗外天色開始轉灰，不是黑的，但還沒亮透。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，一條一條躺在濕床單上。
奶奶站起來，赤腳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開一半。「這間房在我們退之前，弄乾淨。」她轉頭看小明。「你弄的，你負責。」
小明沒回嘴，他從床邊站起來，雞巴半軟，身上全是乾掉的體液痕跡。他走過去把地上散落的浴巾撿起來，一條一條丟進浴室的洗衣籃裡。
「床單呢？」他問。
「捲起來，放浴室地上，」奶奶說。「地毯上的用浴巾壓一壓，別讓打掃的人踩下去濕一腳。」
小菁靠在我肩膀上動了一下，沒醒，只是換了個姿勢，呼吸又沉下去。
我伸手摸她的頭髮，指尖碰到她太陽穴旁邊的汗漬，已經半乾。
小明走到床尾，從下面把床單拉出來。白色的布整片扯起來的時候，上面全是地圖一樣的痕跡——這邊一圈是淫水，那邊一灘是尿，中間幾條精液乾掉的白色紋路，像蠟滴過。
他把床單捲成一團，抱進浴室，丟在磁磚地上。
回來的時候，他赤腳踩在沒有床單的床墊上，回頭看我。
「媽媽。」
「嗯？」
「回家之後，下一個換誰來？」
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。姑姑在包包旁邊蹲下來翻東西，手停住。小菁的呼吸聲變得很清楚。
我還沒開口，奶奶已經先說話了。
「我口袋裡還有一個名字沒打。」她站在窗邊，浴巾圍在腰上，腋毛跟陰毛都沒遮，晨光從她背後打進來，把她整個人勾了一圈灰白色的邊。
小明轉頭看她。
「誰？」
奶奶把手伸進浴巾口袋——那件浴巾根本沒有口袋，她是說她腦子裡的那個口袋。她沒回答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「回家再說。」
姑姑站起來，手裡多了一包濕紙巾，抽出一張擦手指縫。「那通電話打完，我老公不會再打來了。至少今天不會。」她把用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。「但這種事，紙包不住火。」
「包不住就不要包，」小明從床墊上跳下來，赤腳落地，啪的一聲。「知道就知道。」
姑姑看著他，沒講話。
奶奶從窗邊走回來，彎腰把小菁身上的被單拉好，蓋到她肩膀。「天亮前把這間房收乾淨。回家之後，我要打電話，你們誰都不要吵我。」
小明走過去把窗簾全部拉開。
外面天亮了，灰藍色壓在樓房上面，街燈一盞一盞熄掉。
他轉頭看我，眼神是那時候在騎樓裡跟阿惠講完規矩之後的樣子——不是問，是通知。
「回家之後，媽媽妳也想想，」他說。「奶奶有人，妳也要有一個。」
奶奶在浴室門口回頭。「她已經在想了。她心裡的那張名單，比你口袋裡的還長。」
姑姑噗一聲笑出來。
小菁在我肩膀上睜開眼睛，迷迷糊糊地看我。「天亮了？」
「快了，」我說。
她閉上眼睛，又睡回去。
小明走過來，站在我面前，低頭看我側躺在床墊上的姿勢。他伸手把我額頭前面的頭髮撥開，拇指擦過我眉毛。
「今天禮拜幾？」
「禮拜天，」奶奶在浴室裡回答，聲音被磁磚反射，帶著回音。
「禮拜天，」小明重複一次，拇指還在我眉毛上。「三人一起。」
他說完轉身，走進浴室，水聲又響起來。
姑姑站在床邊，浴巾終於從胸口滑下去，她沒接，讓它落在地上。她彎腰撿起來，重新圍好，抬眼看向窗外。
「天亮前不回去，」她說，語氣平平的，「天亮後也不用回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