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。
小明就站在門後面，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，兩隻腳掌貼著冰涼的水泥，腳趾微微分開。他沒穿上衣，只套了一條棉短褲，褲頭鬆垮垮掛在髖骨上，肚臍下方那條深色的毛一路往下延伸，消失在褲腰裡。
他伸手，從我手上接過菜袋，一句話沒說，轉身走進廚房。我跟奶奶換了拖鞋，聽到他把菜袋擱上流理臺的聲音——塑膠袋底撞到不鏽鋼水槽邊緣，發出悶悶的咚一聲。
「今晚阿惠來。」小明從廚房走出來，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，抬頭看我。「不用規矩。」
我正彎腰把奶奶的拖鞋擺正，聽到這句，手停下來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我直起身。
「就是不用規矩。」他重複一遍，語氣跟講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。「來的人只是享受快樂，肏完就走。」
奶奶在旁邊脫下外套，掛上衣帽架，回頭看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嘴角那個笑還在。那種笑不是開心，是懂了什麼，又不想講出來。
「那之前的排隊——」我話講到一半。
「不用排了。」小明打斷我。「不用留下過夜，不用打招呼，不用負責任。想來就來，想走就走。」
他把手插進褲袋，肩膀靠著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門框。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，把他半張臉切成亮的，另外半張埋在陰影裡。
「這樣大家都輕鬆。」他說。
奶奶走到我旁邊，把手上那袋青菜放在茶几上，然後補了一句：「我跟小菁通過電話了。」
我轉頭看她。
「小菁也說要排隊。」奶奶的語氣跟小明一樣平。「我跟她講了，不用排。肏完就走。她說好。」
我站在玄關，一隻腳還踩在鞋櫃前面的地墊上，另一隻腳已經踏進客廳的磨石子地板。兩隻腳踩著兩種溫度，涼的跟溫的。
「所以現在是——」我試著理出頭緒。
「家裡沒有規矩。」小明從門框上撐起身體，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矮，但站在那裡，抬頭看我的那個角度，讓我覺得他才是俯視的那個人。「媽，這就是新的規矩。」
他伸手，用拇指擦了一下我下巴。動作很輕，像早上在浴室裡那樣。
「懂了嗎？」
我點頭。
「好。」他放下手，轉身走回廚房。「菜我來收，你們去坐。」
奶奶已經坐在沙發上了，兩條長腿交疊，腳尖勾著拖鞋晃啊晃的。她拍拍旁邊的位子，示意我過去。
我走過去坐下，屁股剛碰到沙發墊，奶奶就把頭靠過來，嘴巴湊到我耳邊。
「這樣才對。」她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在講秘密。「不用扛那麼多。」
我沒回話，只是看著廚房的方向。小明站在流理臺前面，背對著我們，肩胛骨隨著他整理菜袋的動作一開一合。那條棉短褲的褲腰又往下滑了一點，露出一截股溝的開端。
我別開視線，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手指上還殘留著早上剝那片落葉時沾上的濕泥，乾了一半，卡在指甲縫裡。
——
晚上七點，門鈴響了。
我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到玄關。小明在臥室裡，奶奶在擦餐桌，抹布壓在玻璃桌面上來回滑，發出吱吱的摩擦聲。
我開門。
阿惠站在門口，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連身裙。領口開得很低，鎖骨下面那道陰影一路往下延伸。她沒化妝，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，腳上踩著一雙夾腳拖。
「進來。」我側身讓路。
她踏進玄關，彎腰脫鞋。夾腳拖踢掉的時候，腳趾在我家地墊上蜷了一下，然後踩上磨石子地板。
「喝水。」我把一杯早就倒好的溫水遞給她。
阿惠接過去，仰頭喝了三口。喉嚨吞嚥的時候，脖子上那條筋動了一下，然後她把杯子放回鞋櫃上。
「聽好了。」我站在她面前，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精跟一點汗，還有騎車來的時候風吹過的氣味。「家裡沒有規矩。」
她看著我，沒眨眼。
「不必留下過夜，不必打招呼，肏完就走。」我把小明下午講過的話，一字不漏地重複給她。
阿惠聽完，點頭。然後她說了一句。
「這樣最好。」
聲音沒有猶豫，沒有害羞，沒有那種第一次來的時候端在手裡的客氣。
小明從臥室走出來，還是那條棉短褲。他看到阿惠，沒笑，沒寒暄，只是下巴朝臥室的方向揚了一下。
阿惠跟著他走進去。
臥室的門沒關。
我跟奶奶留在客廳。她把抹布擰乾，掛在水槽邊的掛鉤上。我把菜袋裡的高麗菜拿出來，放進冰箱蔬果室。塑膠袋的聲音跟奶奶擦手的聲音疊在一起，然後被臥室裡傳出來的動靜蓋過去。
是阿惠的聲音。
很短，像被什麼東西撞到肺裡的空氣，從喉嚨擠出來的那種。
然後是小明的聲音，低低的，在講什麼，聽不出字，只有語調——平穩，篤定，像在交代什麼。
奶奶走到我旁邊，打開冰箱，從裡面拿出一罐冰豆漿。她轉開蓋子，仰頭灌了一口，嘴唇上沾了一圈白白的泡沫。她用手背擦掉，把罐子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，也喝了一口。冰的，從喉嚨一路涼到胃。
臥室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。不是那種刻意的叫，是被撞擊的時候身體自然發出的節奏——床墊彈簧的壓縮回彈、皮膚拍擊、偶爾夾雜一兩句聽不清楚的話。
然後有一聲比較大的，是阿惠的聲音，尾音往上飄，斷在半空中。
接著是小明的，兩個字，很清楚。
「進去了。」
奶奶跟我對看一眼。
她伸手，把我手上的豆漿罐拿回去，又喝了一口。
——
臥室的門推開的時候，客廳的時鐘指著七點四十二分。
阿惠先走出來。黑色連身裙已經穿回身上，但領口歪了一邊，馬尾散了幾根頭髮黏在脖子上。她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，從顴骨一路燒到耳根。額頭有一層汗，被客廳的日光燈照得亮亮的。
她走到玄關，彎腰穿鞋。夾腳拖套上腳的時候，腳趾縫裡夾著的帶子發出啪一聲。
然後她直起身，轉頭看我跟奶奶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就這兩個字。
門開了，她走出去。夾腳拖踩在樓梯間的水泥地上，啪、啪、啪，一路往下，越來越小聲，然後公寓大門打開又關上，鐵門撞上門框，整棟樓都震了一下。
門關上之後，客廳安靜了大約五秒。
奶奶把空的豆漿罐放在茶几上，罐底碰到玻璃桌面，發出清脆的叩一聲。
「這樣才對。」她說。
我看著玄關空掉的那個鞋位。阿惠剛剛脫鞋的地方，地墊上還留著兩個腳印的形狀，淡淡的，正在慢慢彈回來。
我笑了一下。
小明從臥室走出來，棉短褲的褲頭還是鬆的，肚臍下面那條毛上沾著一點濕亮的東西。他走過我面前，伸手從茶几上拿起那罐豆漿——空的——搖了一下，放下。
「下一個什麼時候？」他問，語氣像在問晚餐吃什麼。
奶奶看我。
我看奶奶。
窗外那條白色床單還在風裡鼓著，一下、一下，影子投在客廳的磨石子地板上，像在替誰打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