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風帶著菜市場的味道飄過來——油蔥酥、滷肉、還有剛出爐的蔥油餅。奶奶勾著我的手臂沒放，我們拐進市場入口的時候，她手指在我前臂上輕輕捏了一下。
「你今天話很少。」奶奶說，眼睛看著前面的菜攤，語氣像在講天氣。
我轉頭看她。晨光從遮雨棚的破洞照下來，打在她側臉上，顴骨那邊有一小塊光斑。「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晚上？」奶奶放開我的手臂，走到菜攤前，拿起一把空心菜，翻過來看梗，手指在梗的切口上抹了一下。「阿惠幾點到？」
「七點。」我站在她旁邊，從口袋掏出零錢包。
奶奶把空心菜放進塑膠袋，遞給老闆，轉頭看我。「你怕她臨時不來？」
「不是。」我接過老闆找回的零錢，塞進零錢包。「我怕她來了之後，有些事情沒先跟你講清楚。」
奶奶拎起菜袋，往前走，我跟上去。她停在豬肉攤前，指著五花肉，比了個厚度，老闆刀起刀落，砧板篤篤篤響。她轉頭看我，眼睛瞇了一下。「你怕我吃醋？」
我沒講話。
奶奶接過豬肉，放進袋子，轉身面對我。菜市場的聲音在我們周圍吵——喊價的、剁肉的、推車輪子輾過水窪的——但她聲音很清楚：「海倫，我不是二十歲的小女生。你找阿惠來，是幫我們兩個分，不是來搶我那份。」
我看著她。她說完就轉回去繼續挑菜，手指在青椒上捏了捏，挑了三條放進袋子。肩膀的線條很鬆，沒有繃。
「媽。」我走到她旁邊，聲音壓低。「我不是要把事情推給阿惠。我是怕——」
「怕我跟不上？」奶奶打斷我，轉頭看我，嘴角有笑，但眼睛裡沒有開玩笑的意思。「你以為我五十八歲就沒用了？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是。」奶奶把青椒遞給老闆，從口袋掏出百元鈔。「但你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。早上醒來的時候，你腿還在抖。」
我瞪她一眼。她笑出來，接過找零，勾回我的手臂，把我往前拉。
「海倫，」她邊走邊說，聲音壓得比我剛才還低，但語氣很穩。「那孩子在床上什麼樣子，你比我清楚。你一個人撐不過去年，我們兩個加起來撐不過今年。阿惠來了，對大家都好。」
我們走到魚攤前，她停下來，指著一條鱸魚。老闆撈起來，魚在網子裡跳，水花濺到她手腕上，她沒擦，只是看著那條魚。
「你排了順序，對不對？」奶奶忽然說，沒看我。
我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你是我媳婦。」她轉頭看我，眼眶周圍的皺紋在晨光裡變深，但眼神很亮。「阿惠第一個，再來是誰？小菁？你姑姑？你那個做保險的朋友？」
我沒否認。
奶奶接過包好的魚，放進袋子，手背擦過我的手背。「你排你的，我不會擋。但有一件事你要先跟我講——」她停頓，轉身面對我，菜市場的吵雜忽然像被按了靜音。「如果有天，你覺得我太老了，礙事了，你要親口跟我說。」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背濕濕的，是剛才魚濺上來的水。「不會有那一天。」
奶奶看我三秒，然後把手抽回去，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，啪一聲，力道不輕。「那就好。走吧，還差豆腐。」
她轉身往前走，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，拖鞋打在水泥地上，啪、啪、啪。我跟上去，發現自己嘴角在往上拉。
豆腐攤的老闆認得奶奶，遠遠就喊：「阿姨今天比較晚喔！」奶奶比了個手勢，指著板豆腐，又指著油豆腐，老闆動作俐落，切塊、裝袋、找零，一氣呵成。奶奶接過袋子，放進我手裡。
「晚上你打算怎麼弄？」她問，語氣像在問晚餐要煮什麼。
「先喝茶，聊一下。」我把豆腐袋換到左手，右手空出來，讓她勾。「然後看氣氛。」
「看氣氛？」奶奶哼了一聲。「小明那根東西硬起來的時候，哪有什麼氣氛好講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來。旁邊賣菜的阿婆轉頭看我們一眼，又轉回去。
「我是說，」奶奶繼續講，聲音壓更低，嘴唇幾乎貼著我耳朵。「你等下回去，先跟小明講清楚。阿惠來了，規矩一樣，但第一次不要太猛。上次在巷口那次，阿惠回去腿軟了兩天——小菁後來打電話跟我講的。」
我停住腳步，轉頭看她。「小菁打給你？」
「廢話。」奶奶放開我的手臂，從口袋掏出鑰匙圈，掛在手指上轉。「你以為只有你在排順序？」
我盯著她看。她嘴角那個笑，跟早上小明在床邊的笑一模一樣——淺淺的，但眼睛裡沒有笑，是在想事情的樣子。
「媽，你跟小菁說了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她把鑰匙圈收回口袋，重新勾住我的手臂，把我往市場出口拉。「就說阿惠今晚先來，叫她不要吃醋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然後她說她也要排隊。」奶奶講這句話的時候，沒看我，眼睛直直看著前面的巷口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吐出來。巷口的風吹過來，把我額頭上的頭髮吹到眼睛上，我用手撥開。
我們走出市場，轉進回家的巷子。菜袋在我左手，豆腐在底下被壓得微微出水，透過塑膠袋滲到我手指上，涼涼的。奶奶的右手還勾著我左臂，上臂的肉貼著我的，步伐同步，像早上出門時那樣。
陽光從電線和電線之間照下來，照在我們兩個的影子上。兩個影子疊在一起，肩膀連著肩膀，菜袋的影子在前面晃。
走到公寓門口的時候，我停下來。鞋底踩到一片落葉，濕濕的，黏在鞋底，我蹲下去，把菜袋放在地上，手指去剝那片葉子。
就在這時候，頭頂傳來窗戶被推開的聲音。
老舊鋁窗的滑軌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，然後是床單甩出去、在空中抖開的悶響。我抬起頭，看到二樓我們家的窗戶——小明的手臂從窗框裡伸出來。
他沒探頭，沒說話，就只是那條手臂。手腕上還戴著我去年送他的那條皮繩，皮繩濕了一截，貼在他腕骨上。他手裡抓著床單的一角，往外抖了兩下，把床單攤平，掛在窗外的曬衣架上。
白色的床單在風裡鼓起來，又塌下去，再鼓起來。上面有一塊淡黃色的漬，是昨晚留下來的，被陽光穿透，邊緣泛著一圈亮光。
小明的手在床單上順了一下，從中間往旁邊抹平，動作很慢，手掌壓著濕掉的布料滑過去。然後那隻手縮回去，窗戶沒關，就那樣開著。
奶奶站在我旁邊，也抬頭在看。她沒講話，只是把手從我手臂上移開，彎腰拎起地上的菜袋，另一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聲音平平的，但嘴角那個笑還在。
我剝掉鞋底最後一小片葉子，站直身體，從奶奶手裡接過一半的菜袋。公寓大門的鎖有點鏽，我轉了兩次才轉開，推門的時候，門軸發出很長的吱嘎聲。
樓梯間的燈沒開，只有從二樓窗戶照進來的陽光，把水泥階梯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我跟奶奶並肩上樓，腳步聲在樓梯間疊在一起，啪、啪、啪。
走到二樓門口的時候，我掏鑰匙，手伸進口袋，摸到零錢包、發票、還有早上小明在我手腕上擦過去的那個觸感——不是真的摸到，是還留在皮膚上的那種記憶。
我把鑰匙插進鎖孔。
門還沒開，先聽到門裡面，客廳的方向，小明赤腳走路的聲音。腳掌踩在磨石子地板上，一步、兩步，然後停下來。
停在門的另外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