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著門框站了一陣子，眼睛閉著，風從客廳陽臺灌進來，吹得我背上那件薄外套啪嗒啪嗒響。小明喉嚨裡那個含糊的音還在耳邊，像叫「媽」，又像只是夢話。我沒回頭。
腳底踩到地毯邊緣，毛毛的，有點癢。我蹲下去撿手機，手指碰到螢幕，它又亮了。八點零三分。我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，光腳踩著地板，一步一步往浴室走。腳底涼涼的，木地板縫隙裡還有昨晚潑出來的水漬，踩過去有點黏。
浴室門沒關。我走進去，按開燈，日光燈閃了兩下才全亮。鏡子裡那張臉，我自己看了都愣了一秒。頭髮亂得像鳥窩，左邊一撮翹起來，右邊塌下去，髮尾打結，沾著不知道是口水還是什麼的透明液體，乾掉之後硬硬的。嘴唇有點腫，下唇中間一道淺淺的齒痕，是小明咬的。我湊近鏡子，脖子右側那塊咬痕更深，齒印一圈，外圍泛紫，中間兩點瘀青，像被什麼東西用力吸過。我用手指摸了一下，燙燙的，按下去還有點痛。鎖骨上也有一塊，淺一點，但形狀差不多。
我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，眼角細紋比上個月又多了兩條。四十六歲。我對著自己笑了一下，不是真的笑，就嘴角拉一拉，然後拿起牙刷。
刷牙的時候我沒看鏡子，低著頭看洗手檯邊緣那條水漬，一路延伸到水龍頭底座。牙膏味道很嗆，薄荷的，泡泡從嘴角滲出來，我用手背抹掉。漱口的時候水聲很大，蓋過客廳那邊風吹進來的聲音。我彎腰吐水，頭髮垂下來，髮尾碰到洗手檯的陶瓷邊，涼涼的。我順手把頭髮往後撥，抬起頭，又看到鏡子裡那圈齒痕。
洗完臉之後我拿毛巾擦，毛巾有點濕，是昨天小明擦過的那條。我聞到上面還有他身上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肥皂混著汗。我把毛巾掛回去，轉身走出浴室。
客廳很亮。晨光從陽臺整個打進來，地板上一大片金黃色的光，連灰塵在光裡飄都看得一清二楚。沙發上扔著奶奶那件罩衫，袖口翻過來，領口還有口紅印。茶几上三個杯子，兩個喝到見底，一個還剩半杯水，水面浮著一點灰塵。我走過去拿起我的手機，拇指滑開螢幕。
阿惠傳了一條訊息。七點四十二分傳的。
「我明天七點到。要帶什麼嗎？」
我站在茶几旁邊，拇指停在螢幕上，想了幾秒。風吹進來，窗簾飄起來又落下去，麻雀在陽臺欄杆上叫，兩隻，一隻跳來跳去，另一隻歪著頭啄翅膀。我打字：「人來就好。穿寬鬆一點，方便脫。」按送出。訊息跳出去，已讀兩個字不到三秒就亮了。她回：「好。」就只有一個好字，沒有問號，沒有表情。我把手機螢幕按掉，放在茶几上，轉身往陽臺走。
晾衣架上掛著三條毛巾，都是濕的，昨晚洗的。我拿起來一條一條抖開，掛上曬衣桿。毛巾邊緣甩到欄杆，啪一聲，麻雀嚇得飛走，翅膀撲撲撲的，兩隻一起竄到對面那棵樹上。我看著牠們停在樹枝上，樹葉晃了晃，然後安靜下來。陽光曬在我手背上，熱熱的，指節上的皺紋被光照得很深。
臥室裡傳來動靜。
床墊彈簧吱了一聲，很輕，但客廳太安靜了，什麼聲音都聽得到。然後是小明翻身時棉被摩擦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砂紙輕輕磨過木頭。我把最後一條毛巾掛好，手掌在褲子上擦了兩下，轉身走回客廳。
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，晨光已經從門縫裡移了位置，現在照在床尾，剛好打在奶奶那隻張開的小腿上。小明側過身，眼睛半睜，睫毛還黏在一起，視線迷迷糊糊的，從枕頭上抬起來，對上我站在門框裡的影子。
他沒講話，就那樣看著我。嘴唇動了一下，喉結滾了滾，然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啞啞的，像砂紙刮過木板。
「媽。」
我手扶著門框，手指按在木頭上，感覺到漆面有點粗糙。床單還是濕的，深色那一塊從中間往外擴，邊緣乾掉的地方硬硬的，皺成一團。奶奶在旁邊動了一下，手臂從床沿收回來，手指彎了彎，然後眼睛睜開了。她先看到小明，再順著小明的視線轉過來，看到我。
三個人就這樣看著彼此。晨光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，小明胸口那幾道抓痕，奶奶腿根那層半乾的精液，我脖子上那圈齒印。誰都沒開口。
茶几上我的手機又亮了一下。螢幕的光在客廳暗處閃了閃，是阿惠的訊息還掛在對話框最上面，沒關掉。
風又吹進來。窗簾飄起來的時候，我聞到陽臺毛巾的味道，洗衣精的香味混著早晨的空氣，清清爽爽的，跟臥室裡那股酸酸鹹鹹的味道隔了一道門，像兩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