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麻雀叫，才慢慢把手從胸口拿開。小明的手指還黏在我腰側，熱熱的，帶著睡意。我一點一點從他手臂下面挪出來，盡量不碰到奶奶的腿。她整個人攤成大字，呼吸很沉，連我坐起來都沒動一下。
床單濕涼，貼在屁股上，分不清是汗還是昨晚留下來的東西。我下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，扶著床頭櫃站穩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小明翻了個身，臉埋進枕頭裡，背上的抓痕紅紅的，一條一條。
我光著腳走出臥室，順手把門虛掩。走廊很靜，地板踩上去有點涼。客廳窗簾沒拉開，暗暗的，只有電視機黑螢幕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。我走到茶几旁邊，拿起手機。螢幕亮起來，時間才七點多。
我解鎖，點進通話紀錄。阿惠的名字在上面，前幾天打來的，五分鐘多。我坐在沙發邊上，屁股碰到皮面，涼得縮了一下。手指在阿惠的號碼上停了一秒，然後按下去。
嘟、嘟、嘟。
我把手機貼在耳邊，另一手扯過椅背上的薄外套，披在肩上。通話聲又響了兩下，那邊接起來。
「喂，海倫姐？」阿惠的聲音有點啞，像剛醒。
「阿惠，吵到你了沒？」我壓低聲音，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沒啦，我本來就醒了。怎麼了？」
「沒有，想問你明天有沒有空。」
阿惠那邊頓了一下，我聽見她翻身，床彈簧咿呀一聲。「明天？明天我下午有班，晚上可以。你要約什麼？」
「想叫你過來一趟，就你一個人。」
「過去你們那邊？」
「嗯。有些事情想跟你講。」
阿惠沒馬上接話。我聽得見她的呼吸，淺淺的，像是在想。過了兩三秒，她才說：「海倫姐，你講話這樣，我會緊張。是不是小明哥怎麼了？」
「不是。他沒事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你之前不是說，不想被當外人嗎？」
「對啊，我講過。」
我換了隻手拿手機，把外套領口拉緊一點。「那你就過來，我們三個當面聊聊。有些事情，電話裡不好講。」
阿惠「嗯」了一聲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像在等我再多說一點。我偏不講。這種事急不來，得讓她自己開口問，自己往前走一步。
「海倫姐，你這樣講一半，我更睡不著了啦。」
「你怕什麼？我們又不會吃了你。」
我故意笑了一下，短短的，從鼻子裡哼出來。阿惠也笑了，尷尷尬尬的，帶著點不好意思。
「我不是怕啦，是想說你們那個……就你們三個人，我一個人過去，怪怪的。」
「之前不是一起喝過茶了？」
「那是小菁也在啊，而且你們三個都穿好好的，現在突然叫我一個人去……」
我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了。她不是不想來，是不知道來了以後會發生什麼。她在試探，用那種半推半就的口氣，等我給個保證，或者給個更明確的邀請。
「阿惠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上次跟小明在巷口騎樓，他有沒有戴？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很短，但很明顯。阿惠的呼吸停了半拍，然後才輕輕吐出來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他射在裡面？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那你還來不來？」
我問得很輕，像在問今天吃什麼。阿惠沒出聲，我幾乎能想像她咬著嘴唇的樣子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說：「海倫姐，你這樣問，我怎麼答啦。」
「你就老實說。想來，還是不想來？」
「想。」
她那個字講得又快又小聲，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我嘴角已經在往上拉了，手指摳著手機邊緣，指甲在金屬殼上刮出細細的聲。
「明天晚上，你下班直接過來。不用帶東西，也不用帶小菁。就你一個人。」
「那小明哥知道嗎？」
「我會跟他講。你放心，他知道怎麼做。」
阿惠又「嗯」了一次，這次乾脆多了。我聽見她那邊有杯子放下的聲音，像在喝水。她吞了一口，才說：「海倫姐，我明天幾點到？」
「七點。吃過飯再來也可以，我們等你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確定你可以配合我們的規矩？」
我故意在這句上面放慢，一個字一個字講清楚。阿惠停了一下，反問我：「什麼規矩？」
「小明之前不是跟你講過嗎？無套，內射。你上次也接受了，對不對？」
「對……」
「那就沒有問題。明天來，就照這個規矩。」
阿惠沒吭聲。我聽見她的呼吸變重了，一下一下，像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她胸口在起伏。隔了好幾秒，她才說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乖。」
我掛掉電話，把手機放回茶几上。客廳還是暗暗的，只有手機螢幕慢慢暗掉，最後一丁點光也沒了。我往後靠，肩胛骨壓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吐了一口長氣。
搞定了。
我站起來，光著的腳踩過客廳地板，走回臥室。門虛掩著，我用手背推開一小條縫。小明還是那個姿勢，臉埋在枕頭裡，呼吸很勻。奶奶側過身，一條胳膊掛在床沿，手指垂著，指尖快要碰到地板。兩人都沒醒。
我靠在門框上，手指又摳了摳手機邊緣，指甲刮過擴音孔，發出很輕的嘶嘶聲。晨光從門縫裡滲出來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條細長的白線，剛好畫在我腳趾前面。
阿惠明天會來。
我看著床上那兩個人，嘴角又往上拉了一點。不是開心的那種笑，是事情按照我排的順序走，一格一格對上的那種笑。
我沒進去，就站在門口。麻雀還在叫，只是比剛才遠了些。風從客廳陽臺吹進來，吹得我背上涼涼的，汗乾了，皮膚繃得緊緊的。
我低頭看手機，螢幕又亮了一下。時間快八點了。小明差不多該醒，他翻身的時候手會先摸床，摸不到我就會睜眼。我想著他那張臉，從夢裡醒來，發現我不在旁邊，會是什麼表情。
這也無所謂。明天之後，他會多一個可以在床上壓著的人。
我把手機握緊，拇指在側鍵上按了一下，螢幕暗下去。
門縫裡，奶奶的腿又張開了。精液從她裡面流出來，已經半乾，結在腿根，白白的，像一層薄薄的膜。我看了兩秒，把視線移開，看著窗外那棵樹的影子，在窗簾上晃來晃去。
風又吹進來。我打了一個很細的寒顫，不是冷，是身上還有昨晚的味道，被風一攪，全都往鼻子裡鑽。小明的口水味，奶奶的尿味，我自己的汗味，混在一起，酸酸鹹鹹的。
我抬手摀了一下鼻子，沒有擦，只是按著。
明天。明天阿惠來了，這張床上就會多一個人。她會躺在哪裡？小明會先壓誰？奶奶會不會讓？我又會不會在旁邊看？
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，像麻雀一樣吵。我一個也沒打算現在想。計畫才走到第一步，不能亂。
我轉過身，背靠著門框，閉上眼睛。手機從手裡滑下來，掉在腳邊的地毯上，悶悶的一聲，沒吵醒任何人。
風還在吹。晨光爬進門縫，照在我腳背上，照在手機背面，照進臥室裡，慢慢往床上移。
小明翻了一下。我聽見他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，像在叫誰，又像只是做夢。
我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