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惠說完那句話之後，餐桌上短暫地安靜了一小段時間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盤邊緣的輕響，還有瓦斯爐上那鍋玉米排骨湯咕嘟咕嘟的小泡泡聲。奶奶起身去把瓦斯爐的火關掉，圍裙上那道醬油漬在吊燈下看起來顏色又深了一點。她走回來坐下，把鍋鏟放在桌上那條隔熱墊上。
我放下筷子。筷子的尾端輕輕擱在碗口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「阿惠。」我開口，聲音比我預期的還要平靜。「小菁也是。有一件事，我覺得應該在今晚講清楚。」
阿惠抬起頭看我，嘴裡還在嚼那最後一口肉片。她嚼了兩下，吞下去，然後把手上的筷子放下來，跟我一樣擱在碗口。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，就只是看著我，等我把話說完。
小菁也抬起頭。她手上還拿著那塊咬了一半的菜脯蛋，停在空中，沒有放下來也沒有放進嘴裡。
「小明的那根，」我說，語氣跟剛才聊醬油和天氣的時候沒有什麼差別，「有二十五公分。」
阿惠眨了一下眼睛。小菁的筷子尖抖了一下，菜脯蛋差點掉下去。
「他不是普通尺寸。」我繼續說，直視阿惠的眼睛。阿惠沒有躲開，她就那樣直直看回來，嘴唇微微抿著。「如果戴套子，套子會把大部分的熱度隔掉。妳們感覺不到他的體溫，他也感覺不到妳們裡面的熱度。那不是做愛，那只是隔著一層橡膠在互相摩擦。那樣子做的話，小菁不會高潮，阿惠妳也不會。不是技術問題，是物理問題。」
廚房裡很安靜。抽油煙機的殘餘運轉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，只剩下吊燈的燈絲發出很細微的嗡聲。紗窗外的麻雀早就飛走了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奶奶點了點頭，動作很慢，一下，兩下。「海倫說得對。」她說，聲音跟剛才安撫小菁的時候一樣輕，但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。「那根東西，你沒有直接碰到裡面，你就不知道什麼叫燙。」
阿惠沒有說話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碗，碗裡已經空了，只剩下一點醬油湯汁留在碗底，顏色很深，幾乎是黑的。她看著那個碗底，沉默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。小菁在旁邊完全沒有動，連呼吸都變得很淺，臉頰上的紅從剛才的淺粉色變成深粉紅，一路蔓延到耳根跟脖子。
然後阿惠抬起頭。
「我懂了。」她說。就三個字，沒有多問，沒有反駁，語氣跟剛才說「這肉真的炒得很好吃」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小菁還是沒有講話，但她也沒有搖頭。她低下頭，把那半塊菜脯蛋放進嘴裡，很小口很小口地嚼。她的睫毛垂下來，在吊燈的暖黃光線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蓋在紅通通的臉頰上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個弧度很淺很淺，但確實是往上彎的。
小明從頭到尾都沒有插嘴。他坐在我旁邊，T恤的袖口微微捲起來，手臂擱在桌上，手指輕輕搭在碗的邊緣。他轉頭看我，眼神裡沒有得意也沒有尷尬，就只是很平靜地看著我，像是在等我繼續說。
我回他一個極淡的笑容。嘴角只動了一點點，可能連坐在正對面的阿惠都沒有看到。
阿惠伸出筷子。筷子尖越過半張餐桌，精準地夾住盤子裡最後一片醬油肉片。她把肉片夾起來，醬汁沿著肉的邊緣往下滴，滴在白飯碗旁邊的桌面上，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褐色圓點。
「那今晚就試試看。」她說。
她把肉片放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臉頰鼓起來又消下去。然後她拿起碗，把碗底的醬油湯汁仰頭喝乾淨，碗放下來的聲音清脆而篤定，像一個句點。
小菁在旁邊，頭還是低低的，但她把那塊菜脯蛋吃完了，筷子放在碗旁邊，整整齊齊地擺好。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，但她嘴角那個淺淺的彎度還在，沒有消失。
奶奶站起來，拍了拍圍裙上的醬油漬，說：「我去把湯端過來。湯涼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她走過去端那鍋玉米排骨湯的時候，我感覺到小明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膝蓋。不是抓，不是揉，就只是碰一下，指尖隔著居家褲的布料，按在我的膝蓋骨上。溫溫的，乾燥的，跟他夾菜給我的時候一樣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