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點，從阿惠的涼鞋挪到茶几腳邊，再慢慢爬到我的腳背上。我沒動，只是靠著小明的肩膀，感覺到他的呼吸均勻而平穩，胸膛起伏的節奏透過肩膀傳過來，像某種很慢的鼓聲。
電視螢幕上氣象主播換成了廣告，賣洗衣精的，一個女人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。小明按了靜音，螢幕上的女人嘴巴還在動，但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，廚房裡奶奶跟阿惠的笑聲就變得更清楚了，夾著鍋鏟翻炒的金屬碰撞聲，還有抽油煙機低沉的轟鳴。
「媽。」小明忽然開口。
「嗯？」
「阿惠跟小菁——」他頓了一下，沒有馬上說下去。我感覺到他肩膀的肌肉微微收緊，那是他從小到大要講正經事之前的下意識反應，從幼稚園跟老師報告作業沒帶就是這樣。「她們以後的性關係，要怎麼算？」
我睜開眼睛，轉頭看他。他沒有看我，視線還停在靜音的電視螢幕上，但眼神根本沒在看廣告。他的手指握著遙控器，指節的弧度很穩，但大拇指在遙控器背面來回磨擦著塑膠殼的邊緣。
「什麼怎麼算？」我問。
「是不是也跟我們一樣——」他把遙控器放下，轉過來面對我，眼神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。「無套內射。」
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分開來講，像是怕我聽不清楚。客廳裡只剩下廚房傳來的炒菜聲，油在鍋裡滋滋響，伴著抽油煙機的轟鳴。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多跳了一下，不是緊張，是被他這樣直接問出來的某種東西——我說不上來，像是他已經在腦子裡把這件事想過好幾遍了，現在只是要跟我確認最後一個步驟。
我遲疑了一下。不是不想回答，是腦袋裡忽然跑出很多畫面——阿惠坐在沙發上倒茶的樣子、小菁低著頭耳朵泛紅的側臉、她們兩個在廚房裡跟奶奶一起笑的聲音。這些畫面疊在一起，然後跟小明剛才那四個字撞在一起。
「應該是吧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比我想像中還要平靜。「不然怎麼叫加入。」
小明沒有追問。他點點頭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把這句話收進某個抽屜裡放好。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——他爸以前想事情的時候也是這個動作，一模一樣，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像誰。
「那規矩要先講清楚。」他說，語氣不是商量，是結論。「免得後面有人有意見。」
「你決定就好。」
我靠回他肩膀上，這次閉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暖，隔著T恤的棉布透過來體溫，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。我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，放在我大腿上，沒有用力，只是這樣放著，手掌的溫度透過我居家褲的布料印在皮膚上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就一個字。
廚房裡奶奶的聲音穿透抽油煙機的轟鳴：「海倫！小明！來端菜！開飯了！」
我從小明的肩膀上起來，腿有點麻，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。小明伸手扶住我的手肘，等我站穩才放開。我們走進廚房，熱氣跟香氣迎面撲來——蒜頭爆香的味道、醬油炒進肉片裡的焦甜味、還有空心菜快炒起鍋前嗆進鍋邊的米酒香。
奶奶站在瓦斯爐前，鍋鏟還在手上，圍裙前面濺了幾滴醬油。她轉頭看我們一眼，用鍋鏟指了指餐桌：「筷子跟碗都擺好了，湯再滾一下就好。」
阿惠端著一盤空心菜走過我旁邊，涼鞋踩在磁磚地板上啪嗒啪嗒響。她把菜放在餐桌上，回頭對小菁說：「湯鍋下面的隔熱墊拿了嗎？」
「拿了拿了。」小菁從流理臺旁邊轉過來，手裡拎著軟木隔熱墊，白色棉質洋裝的裙擺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輕輕飄了一下。她彎腰把隔熱墊墊在餐桌中央，阿惠把一鍋玉米排骨湯端過來放上去，鍋蓋掀開，蒸氣衝上來，玉米的甜味混著排骨的肉香散開來。
五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。奶奶坐靠廚房那一側，說這樣添飯方便；小明坐她對面，我坐小明旁邊，阿惠坐我對面，小菁坐阿惠旁邊。桌上的菜不多，但很扎實——一盤蒜炒空心菜、一盤醬油肉片炒洋蔥、一盤煎得邊緣微焦的菜脯蛋、中間那鍋玉米排骨湯還在冒煙。
小明拿起筷子，大家才跟著拿。他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對奶奶點點頭：「好吃。」
奶奶笑了一下，眼角的魚尾紋擠出來：「廢話，我煮的欸。」
阿惠也夾了一片肉，放進嘴裡嚼了嚼，眉毛挑起來：「阿姨這個醬油哪裡買的？味道不太一樣欸。」
「那個喔，巷口雜貨店老闆推薦的，說什麼手工釀的，貴死了，一瓶可以買別家兩瓶。」奶奶邊說邊夾了一塊菜脯蛋放到小菁碗裡。「來，吃蛋，妳太瘦了。」
小菁低頭看著碗裡的蛋，小聲說了句謝謝，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小口。
氣氛很鬆，筷子跟碗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，湯匙舀湯的時候碰到鍋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阿惠跟奶奶聊醬油，聊到後來變成聊巷口雜貨店老闆是不是對奶奶有意思，奶奶笑著罵她「三八」，但沒有否認，只是又夾了一塊魚——不對，今天沒有魚，是菜脯蛋——夾了一塊蛋放到阿惠碗裡。
「對了。」阿惠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然後看著小明。「以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規則？我們既然加入了，總要知道一下。」
她的語氣很平常，像在問公司報帳的流程，但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畫了一圈，這個動作出賣了她——她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輕鬆。
餐桌上的聲音忽然少了一半。小菁的筷子停在空心菜上面，沒有夾下去。奶奶繼續嚼著嘴裡的肉片，但速度放慢了。我感覺到小明的腿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膝蓋。
他放下筷子，動作不快不慢，筷子擱在碗邊，瓷筷跟瓷碗碰撞發出輕輕的一聲「叮」。他先看了我一眼——那個眼神很短，大概不到一秒，但我讀得懂，他在確認我剛剛在客廳說的話算不算數。
我對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轉頭看阿惠，然後視線掃過小菁，最後回到阿惠臉上。
「沒有特別的。」他說，聲音跟剛才在客廳裡一樣平穩。「就是以後都無套內射——妳們兩個也是。」
阿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不是嚇到的那種停，是她在消化這句話。她的眼睛看著小明，大概過了兩秒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比較像在思考什麼，然後她把筷子放下來，夾了一片洋蔥放進嘴裡慢慢嚼。
小菁的臉紅了。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尖，跟稍早在客廳喝茶的時候一模一樣，只是這次更紅，紅到耳垂都像要滴血。她沒有說話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碗，筷子在碗裡輕輕撥弄著白飯，撥過來又撥過去。
奶奶伸長手，越過半張餐桌，夾了一塊菜脯蛋放到小菁碗裡。蛋塊落在白飯上，醬油色的菜脯從蛋皮裡露出來。
「慢慢來沒關係。」奶奶說，聲音很輕，跟她平常講話的方式完全不一樣。「沒有人逼妳。」
小菁抬起頭看了奶奶一眼，眼眶有點濕，但沒哭。她點點頭，很小很輕的幅度，然後夾起那塊菜脯蛋，咬了一小口。
阿惠放下筷子，低頭看著碗裡的白飯。她碗裡的飯已經吃掉一半了，剩下的一半堆成小小的山丘形狀，上面沾了一點醬油肉片的湯汁，顏色深淺不一。她看著那半碗飯，沉默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。
然後她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那聲「嗯」很短，很輕，如果不仔細聽可能會跟抽油煙機的殘餘運轉聲混在一起。但我聽到了。小明也聽到了——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，只有靠在他旁邊的我感覺得到。
阿惠拿起筷子，連同醬油湯汁一起，把半碗飯扒進嘴裡。她的臉頰鼓起來，嚼了兩下，吞下去，然後伸出筷子又夾了一片肉。
「這肉真的炒得很好吃。」她說，語氣跟剛才聊醬油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奶奶看著她，笑了一下。「喜歡就多吃點，整盤都給妳也沒關係。」
餐桌上的聲音又回來了。筷子碰碗、湯匙舀湯、阿惠跟奶奶繼續聊醬油跟雜貨店老闆，小菁小口小口吃著菜脯蛋，臉上的紅還沒有完全退，但她嘴角的弧度回來了，淺淺的，彎彎的。
小明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夾了一片空心菜放到我碗裡，動作很自然，像他一直以來都會做的那樣。我轉頭看他，他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了，側臉的線條在餐桌上方吊燈的光線下顯得很平靜。
我低頭看著碗裡那片空心菜，蒜末還沾在葉子上，油亮油亮的，混著醬油肉片的湯汁。我把菜夾起來放進嘴裡，蒜頭的香氣跟空心菜的脆甜一起在舌頭上散開。
窗外天色開始轉暗，從淺藍變成灰藍，再過半小時應該就會全黑了。廚房窗戶的紗窗外有麻雀在叫，叫了幾聲就飛走了。餐桌上的玉米排骨湯還在冒煙，蒸氣在五個人之間裊裊升起，散在吊燈的暖黃光線裡。